时珩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快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她做了很多事:洗脸、发呆、又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气、试图把头发扎起来(失败了,橡皮筋都没有)、再洗脸。最后实在是没得洗了,她才关掉水龙头,擦了把脸,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门口的小凳子上摆着一套叠好的睡衣。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白兔子。时珩盯着那个兔子头看了三秒,伸手拎起来。这套睡衣,是她去年网购时买错码的,太小了,只穿过一次就压箱底,妈妈居然还收着。
“这什么审美……”时珩小声嘟囔,还是把睡衣拿进了卫生间。
五分钟后,她终于换好衣服出来了。
睡衣不大不小,刚好合身。这让她很受打击。要知道,她以前一米七五的个子,穿这套可是小得可怜。现在居然刚刚好。这意味着她缩了多少?她都不敢细想。
时珩耷拉着脑袋走出卫生间,光着脚踩在客厅的地板上。她妈早就等在沙发上了,一看见她出来,眼睛“唰”地就亮了。
“哎哟,这也太合身了!”妈妈拍着大腿,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好看,真好看!”
时珩僵住了:“妈,你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她妈笑得眼睛眯成缝,“我这是高兴……啊不是,我是说,这套衣服总算没浪费了。”
时珩:“……”
她爸坐在餐桌旁,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他干咳一声,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了口袋。
“先……先吃饭吧。”她爸站起来,去厨房盛汤。
时珩走到餐桌旁坐下。家里的餐桌是张老式方桌,铺着浅色格纹桌布。她以前的位置在靠墙那边,跟现在一样。她伸开腿,发现脚离地还有些距离。以前她的膝盖都能顶到桌底。
时珩默默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排骨汤、炒青菜、还有一碟酱牛肉。都是她爱吃的。时珩拿起筷子,习惯性地要去夹牛肉,却发现自己的手太小了,筷子拿得有点不习惯。她试着夹了几下,牛肉总是从筷子间滑下去。
“啪嗒”一声,一块牛肉掉在了桌上。
时珩心里一烦,把筷子往碗上一拍:“靠。”
“小珩。”她妈嗔了她一眼,却没责备,反而拿起公筷,把两块牛肉夹到了她碗里,“你就是现在手太小,还不习惯。多吃点。”
时珩盯着碗里的牛肉,心里莫名有点发酸。她低下头,闷闷地扒了口饭。
一家人就这么吃着饭,气氛微妙得很。电视还开着,芒果台的电视剧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选秀节目。灯光暖黄,饭菜冒着热气。
“小珩,”她爸率先打破了沉默,“你真不知道那是什么饮料?就街上随便一台机器?”
时珩咽下饭,摇摇头:“就路边一台白花花的自动贩卖机,上面写着‘女体化饮料,全市就一瓶’。我当时以为是什么营销噱头,就买了。谁知道真这么邪门。”
“那台机器在哪儿?”她爸问,“带我明天去看看。”
“你去了也没用,我回来时路过来着,那台机器已经不在那儿了。而且我是往老街走的时候碰见的,天黑之后可能被收走了。”时珩越说越丧气,“就他妈像专门堵我似的。”
她爸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那……饮料瓶呢?给我看看。”
时珩起身,从书包里翻出那个粉色的空瓶子,放到桌上。一家人凑过去,像研究什么重大案件一样,把瓶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就是个三无产品。”她爸戴上老花镜,对着瓶身上的小字念,“‘饮用后约十分钟发作,将饮用者体型、外貌、性别特征转化为女性。剂量不可逆,时效——未知。’”
念完,屋里又安静了。
“时效未知……”她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看向时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那是不是说,有可能过段时间就自己变回来了?”
时珩苦笑:“也可能永远变不回去了。”
她妈放下瓶子,走过来抱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着:“没事,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妈的孩子。慢慢想办法,天下这么大,总会有办法的。”
时珩被抱着,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了妈妈肩膀上。这个动作做完,她才后知后觉——她以前从不会这样。十七岁的男生,跟妈妈撒娇算怎么回事?
可现在,这个姿势自然而然地就做出来了。
时珩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赶紧坐直了。
“吃、吃饭。”她假装淡定地捧起碗。
她爸在对面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说:“那明天你怎么办?学校还去不去了?”
时珩喝汤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问题,她刚才在公交车上想过,没想明白。现在被老爸一针见血地提出来,更觉得头疼。
“去。”时珩放下碗,语气很硬,“凭啥不去,我又没干啥亏心事。大不了实话实说,吓死他们。”
“你胡说什么呢。”她妈瞪了她一眼,“你一个大小伙子突然变成姑娘,说出去有人信吗?学校不把你当精神病才怪。”
时珩也知道有道理,闷声闷声:“那也不能一直躲着。许安今天已经看到我了。”
“许安?”她妈愣了一下,“就是……总跟你打架那个孩子?”
“就是他。”时珩咬牙切齿,“今天把我好一顿嘲笑。说我找了个女孩来当挡箭牌,还说我脑子坏了。这个**。”
她妈“扑哧”笑了一声,又赶紧收敛。
“那……他认不出你吧?”她妈试探着问。
“认不出。”时珩烦躁地说,“他那脑子,估计就记得我头发是寸头。”
她爸放下老花镜,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慢悠悠地开口:
“既然这样,咱们不如就顺水推舟。”
时珩和她妈同时看向他。
她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摆出一副见惯大风大浪的架势:“你就以另一个身份去上学。我寻思,就说是咱家表妹,时珩呢,就办个转学,说他回老家念书去了。”
时珩愣住了。
“什么表妹?哪来的表妹?”时珩瞪大眼睛。
“我乡下表姐家的闺女,叫……叫什么都行。”她爸越说越像那么回事,“正好,你户口本上那栏好办,我找找关系,就给学校那边打个电话,就说时珩因故转学,表妹借读,就这么简单。”
时珩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以后都假扮成一个女生去上学?”时珩声音拔高。
“不是假扮。”她爸看了她一眼,“你现在……也确实就是。”
时珩噎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又抬头看爸妈,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觉得这个办法好。”她妈眼前微亮,“你继续上学,换个名字,对外就说时珩转学了。这样学校那边也说得通,你自己也安全。总比现在这样回去,被人当怪物强。”
“安全什么啊!我一个大老爷们,去上女厕所吗?”时珩急了。
“你现在去男厕所,那才叫不安全。”她爸淡定补刀。
时珩:“……靠。”
她感觉自己被逼到了墙角。可偏偏,爸妈说的每句话都那么有道理。以她现在的样子回去,说“我是时珩”,轻则被当成疯子,重则……算了,不想了。
“而且,”她妈忽然凑近来,眼睛亮亮的,“你不想继续跟那个许安算账了?你要是转学了,以后可再也打不到他了。”
时珩的耳朵动了动。
这话,戳到点子上了。
许安。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小半年了。她约了那么多次架,一次没赢过。现在让她灰溜溜地消失,永远背着“怂了”的名声?不可能。
时珩咬着筷子,眉头皱成一团。
“可是……”她小声说,“以一个女生的身份,我再怎么揍他,感觉都差点意思。”
她爸悠悠地插了一句:“你以男生的身份,也没见你揍赢过。”
时珩猛地抬头,悲愤地看着她爸:“爸!”
她爸低头喝茶,装没听见。
她妈笑得肩膀直抖,赶紧给她夹菜:“行了行了,吃饭。多大点事儿,从长计议。”
时珩气鼓鼓地戳着碗里的排骨,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
夜已经深了。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还亮着。
她想象着明天,想象着自己走进那间熟悉的教室,想象许安看见她时那副欠揍的表情。
时珩咬了咬牙。
“行。”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表妹就表妹。”
她妈眼睛一亮:“同意了?”
“同意是同意,但我先说好,”时珩竖起手指,一脸严肃,“我只是暂时这样。等我想办法变回来,你们得帮我跟大家解释清楚。”
“好好好,没问题。”她妈满口答应,笑得别提多开心。
“还有!”时珩又补了一句,“表妹就表妹,但你们别给我起什么太恶心的名字,我受不了。”
她妈听了,眼睛更亮了,跟打了鸡血似的凑过来:“名字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早就想给闺女取个名字了,以前你出生那会儿,我取了好几个备用的,结果全没用上……”
“妈。”时珩脸色发白,“你冷静点。”
她妈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念叨了:“时晚怎么样?就是那个‘晚来天欲雪’的晚,多好听啊。而且‘晚’字里带个‘日’,跟你原来那个‘珩’字一样,都有个太阳的感觉……”
时珩扶住额头,绝望地长叹一声。
她爸在旁边淡定地又泡了一杯茶,端起来吹了吹,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时珩觉得,这俩人压根没把她的悲剧当回事。
“我他妈……”时珩把脸埋进了胳膊里,“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