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时珩以“需要消化一下”为由,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这是她住了十七年的房间,每一寸都熟悉得能闭着眼走。靠窗的书桌,上面堆着几本卷了边的课本和一个游戏手柄。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有篮球明星的,也有动漫角色的。床边的衣柜半开着,里头胡乱塞着T恤、校服和几件冬装。
一切都还是“时珩”的样子。
可她却已经不是了。
时珩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桌旁那面不大的穿衣镜上。
那是她妈妈强行放进来的,说是出门前要看看衣着。以前时珩从来不用,还嫌它碍事。可现在,镜子就静静地立在那儿,像在等她。
时珩犹豫了许久,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穿着淡蓝兔子睡衣的少女也在看她。
“真矮。”时珩低声说。
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现在大概只到书桌抽屉边,矮了不止一点。以前能轻松够到的东西,现在估计都得垫脚。她偏了偏头,镜子里的少女也跟着偏头。她皱鼻子,镜子里的人也皱鼻子,看起来凶巴巴的,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时珩做了个最狠的表情,呲牙、瞪眼、眉毛下压。
镜子里的女孩像是在卖萌。
“靠。”时珩叹了口气,彻底放弃。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洗过之后,发丝更软了,散在肩上,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时珩试图把它们全部捞到脑后,可手一松,又全滑下来,黑亮亮地披着。她认命地找来一根黑色橡皮筋,笨手笨脚地在后脑勺扎了个马尾。
手生。扎得太松,还没走两步就散了。
“怎么这么烦人。”时珩嘟囔着,又重新扎。
反复几次,总算扎住了。不过是有点歪的,几缕碎发从脸侧漏下来,更显得那张脸俏生生的。时珩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越看越别扭。
“算了不扎了。”她一把扯掉橡皮筋,抓得头发乱蓬蓬的。
泄了气,时珩一屁股坐到床边。床垫“吱呀”一声,被坐出一个小小的凹陷。她低头看自己的腿,睡裤下两条腿细细白白的,脚丫子光着,脚趾圆圆的。看的她闹心,转身“砰”地躺倒,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了大约半分钟,她又猛地抬起头,翻身坐起。
“不行,我不能这么耗着。得先搞清楚这个身体到底什么情况。”
时珩盘腿坐正,表情严肃。
她开始一项一项地整理。
第一,身体变化:变矮了,手小了,脚小了,皮肤变白变滑,头发变长,声音变嫩。胸口有点起伏,不算夸张,但确实存在。总的来说,就是从头到脚换了个型号。
第二,行动能力:走路比白天稳了,但跑起来还是发飘。力气小得可怜,厨房那扇推拉门,她刚才居然得用两只手才能拉开。
第三,身份问题:暂时以表妹“时晚”的身份去上学。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第四,未来的问题:怎么变回去?没有解药信息,没有厂家,没有线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台饮料机找不到了。也就是说,眼下没有任何办法。
问题堆积如山,能解决的却一个都没有。
时珩“咚”地往后一倒,盯着天花板,开始数上面的裂纹。
数到第四十七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小珩,睡了吗?”是妈妈的声音。
“没。”时珩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门开了条缝,妈妈提着个袋子,小心翼翼地挤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来关心你但你别嫌我啰嗦”的表情。
“我给你拿了些东西。”妈妈把袋子放到床边,一样一样往外掏,“你看,梳子、小镜子、头绳、发卡……还有这个,你以后估计能用上。”
时珩支起上半身,看见妈妈手里拿着一个粉红色的小盒子。她瞳孔一缩,认出了那是什么。
“妈!我不需要那个!”
“知道知道,先备着嘛,又没坏处。”妈妈飞快地把小盒子塞进她床头柜的抽屉里,动作娴熟得仿佛演练过,“对了,明天你要去学校,得准备校服。你以前那套男装的不能穿了。我晚上跟楼上王阿姨家说好了,她家闺女有套买了没怎么穿的女生校服,先借你顶着。转学手续学校还没走完,借读生先穿旧款没关系。”
时珩听得太阳穴突突跳:“你连我明天穿什么都安排好了?”
“那当然。”妈妈挺起胸膛,“你总不愿像个假小子一样灰头土脸去学校吧?校裙、上衣,我都给你借好了。还有鞋,王阿姨家闺女是三十七码,你应该能穿。”
“那个……妈。”时珩打断她,“你是不是……其实挺开心的?”
妈妈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时珩,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伸手把时珩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不是开心。”妈妈轻声说,“是害怕。你突然变成这样,妈心里也没底。可事情既然出了,愁眉苦脸有什么用?我要是先慌了,你怎么办?”
时珩没说话。
妈妈笑了笑,继续说:“十七年前,我生你的时候,护士把你抱给我。那时候我就想啊,我这辈子还没做过谁的妈妈,该怎么养你,怎么教你,完全没有头绪。可这些年不也过来了吗。所以这一次也一样。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你都是我孩子。咱们一起想办法。”
时珩鼻子一酸,猛地别过头去:“你、你说这些干嘛……肉麻死了。”
妈妈笑得眯起眼,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我儿子,啊不,我闺女,就是可爱。”
“妈!”时珩咬牙切齿,“你能不能别老捏我脸!!”
妈妈被时珩连推带搡地赶出了房间,笑得花枝乱颤。临关门还不忘探头进来:“早点睡,衣服和鞋我放门口了。明天早上我帮你看看头发怎么弄。”
“不需要!我自己会!”时珩吼道。
门终于关上了。
时珩靠在门后,心跳得飞快。
“烦死了。”
时珩爬上床,拉起被子蒙住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她小声嘀咕:“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肯定是因为那瓶破饮料。”时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喝下去之后,脑子也跟着坏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时珩盯着那条光,眼皮渐渐重了。
在睡着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就要以“时晚”的身份去学校了。
会顺利吗?
大概不会。
但至少……不能再像今天这样,被许安那混蛋当众拎起来。
想到这里,时珩闭着眼,攥了攥被子,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