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珩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摸到手机，习惯性地往床头一按。按空了。手机掉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时珩眯着眼，半边身子探出床沿，够了好几下才把手机捞回来，然后趴在床上，极度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六点四十。
“我靠……”时珩嘟囔了一句，声音一出来，她瞬间清醒了。
还是那个甜得发腻的女孩声音。时珩僵了一秒，然后认命地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对。她想起来了。昨天那瓶见鬼的饮料，把她从一个一米七五的不良少年，变成了一米五几的小女生。
“新的一天，新的折磨。”时珩做了一天苦大仇深的表情，慢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房间还是那间房，但过了一夜，似乎变得更陌生了。她光脚踩到地板上，走了两步。地板很凉，凉的触感从脚底漫上小腿。以前她的脚又大又糙，踩啥都没太大感觉。现在这只小脚丫，娇气得很，连踩个地板都觉得冰。
时珩打了个哆嗦，小跑着捡了双袜子套上。
她走到穿衣镜前，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晨光，打量自己。
睡觉时头发压了一晚上，现在蓬松松地堆在肩上，有几缕翘起来，乱得很有凌乱美。睡眼惺忪的，脸颊白里透粉，整个人软得像块刚出炉的蛋糕。
时珩木着脸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校服。
昨天晚上，妈妈把借来的女生校服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她房门口，连鞋都摆好了。时珩拎起来那套校服，抖开。
明城一中的女生校服是经典的白衬衫加蓝色百褶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腰身挺括。布料还算可以，是王阿姨家闺女没穿过的新衣服，上面连个褶子都没有。
时珩把校服举到面前，沉默了大概十秒。
“我真要穿这个？”她问空气。
空气没有回答。
时珩深吸一口气，转身去衣柜里翻。她翻出一件自己的宽松运动裤和一件深色T恤，飞快地套上。然后又想起什么，把T恤脱了，换上了校服白衬衫。
穿衬衫的时候，她尽可能地不低头看，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衬衫挺合身的，甚至有点微微的紧绷感，尤其是胸口那里。时珩僵了一下，假装没感觉到，继续把扣子扣完。
然后她看着那条裙子。
时珩又做了一遍心理建设。她告诉自己：就一条裙子，穿了也不会少块肉。反正躲不过去。
她拿起裙子，闭着眼套上去，往下拉。
拉不动。
时珩睁开眼，发现裙子卡在了**。她使了点劲，还是没拉下去。她低头一看，顿时明白了。
“没拉侧边拉链……”
她找到裙子侧边的隐形拉链，拉开，重新套上，再拉上。这次成功了。裙子在腰上服服帖帖，不长不短，裙摆微微散开，像朵淡蓝色的小花。
时珩在原地转了一下，裙摆跟着轻轻摆动。
她僵住了。
“不行不行不行，这也太……太……”
太什么，她没找到合适的词。她只觉得两条腿凉飕飕的，膝盖以下光着，风都不知道往哪儿钻。没有裤腿的保护，整个人像裸奔一样不自在。
时珩本能的夹紧了腿，在镜子前看了又看，脸红了个透。
“小珩，起来了吗？”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还带着点压不住的雀跃，“衣服合不合身？我进来看看啊。”
“别——！”
晚了。门已经被推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看见穿好校服的时珩，眼睛“唰”地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她捂着嘴，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发出“哎呀”一声。
“我滴个乖乖，这也太好看了！”妈妈快步走过来，绕着时珩转了两圈，“我就说嘛，你这小脸，天生就适合穿裙子！转过来让妈看看……啧啧，这腿，又白又直！”
“妈！你正常点！”时珩涨红了脸，拼命把裙摆往下拽，“这裙子太短了！这能穿出门？”
“哪里短了！学校女生不都这么穿。”妈妈不以为然，又伸手去理她的头发，“你坐下，妈给你梳头。你这头发可不能这么乱糟糟地出门。”
时珩被按在椅子上，认命地由着她妈在头上折腾。妈妈的动作很轻，木梳从头顶滑过，一下一下的，又顺又温柔。时珩眯起眼，脑袋不自觉地跟着梳子的力道微微摇晃，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小珩啊，今天去学校，你就叫时晚了。我在校门口给教导主任打过电话，说你是时珩的表妹，老家来的借读生。”妈妈熟练地给她头发分成两股，“你爸托人跟学校打了招呼，手续慢慢补。你去了之后，直接去二班找班主任报到。”
“我知道。”时珩低低地说，“我们班主任还是老蒋吧？”
“对。蒋老师那边也打好招呼了，时珩转学的事情，会由学校出面通知班里同学。”妈妈把两股头发编成松松的麻花辫，又绕到脑后盘了个小髻，“好了，你看看。”
时珩凑近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黑发被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精致的小脸。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更显得眉眼如画。白衬衫、蓝裙子，整个人清纯得像一朵初开的桅子花。
时珩沉默了。
“怎么样？”妈妈一脸期待。
“就……就还行吧。”时珩别扭地移开视线，“太娘了。”
“你现在就是个小姑娘。”妈妈笑着轻点她的额头，“而且是个漂亮小姑娘。行了，别磨蹭了，出来吃饭，吃完赶紧去学校。”
时珩被推着出了房间。
餐桌上是妈妈起早熬的粥，还有煎蛋和几碟小菜。她爸已经坐在桌边看报纸，看见时珩出来，端着的茶杯顿了一下。
“这……这怎么一个晚上，看着又不一样了。”
“爸，你认不出我是正常，我心里有数就行。”时珩一屁股坐下，习惯性地翘起腿。裙子滑了下来。时珩愣了一下，赶紧“啪”的把腿放正，膝盖并拢。
她爸收回目光，轻咳一声：“你以后坐的时候，注意点。”
时珩：“……知道了。”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喝粥。其实她想狼吞虎咽的，她饿极了。可这具身体嘴也小，吃得快不了。时珩有点暴躁，又无可奈何。
吃完饭，时珩背着新的书包——也是王阿姨家借的，粉色双肩包，上面还挂着个毛绒挂件——站在玄关换鞋。女生校鞋是黑色小皮鞋，带一点点跟。时珩踩上去，整个人稍微高了一丢丢，可走路还是发虚。
“我走了。”她闷声说。
“等一下。”妈妈追过来，从门口架子上拿了把雨伞塞进她书包侧袋，“今天下午可能下雨。还有，到了学校先找蒋老师，别乱跑。中午吃饭的钱在书包夹层。”
“知道了知道了。”时珩挥挥手，拉开家门。
临出门前，她忽然停了停，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爸妈。
“那个……”时珩声音低低的，“你们……不跟着去看看吗？”
她爸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看什么看。又不是上幼儿园。快走，别迟到了。”
她妈站在门口，笑着朝她挥手：“路上小心。”
时珩点点头，转身下楼。
楼道里还是很暗。她扶着栏杆，一步一阶地往下走。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明显。
时珩听着自己完全陌生的脚步声，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刚走到三楼，楼下的对讲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几个穿着明城一中校服的男生女生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时珩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墙边避了避。
那几个学生没注意她，嘻嘻哈哈地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时珩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走。可没走两步，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哎，那楼上的女生……是咱们学校的吗？好漂亮啊。”
“没看清脸，再看一眼？”
“看什么看，走了走了。”
时珩的脚步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速度走出了楼道。
外面，清晨的阳光亮得刺眼。小区里已经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学校方向去了。时珩混入人流，穿着那身崭新的女生校服，低着头，像只混入了陌生族群的动物，紧张得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不能走太快，走太快裙子会飘。她不能迈太大步，迈大了会显得粗鲁。她不能……
“我在想什么啊！”时珩跺了一下脚，咬着牙，“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她抬起头，挺起胸，大步往前走。
然后脚下一崴，她又和小皮鞋的鞋跟较上劲了。
“靠……”时珩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电线杆。
周围路过两个女生，听见她那声甜丝丝的“靠”，都好奇地回头看她。时珩脸颊发烫，冲她们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没事没事……”
那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笑着走了。
时珩看着她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闭了闭眼。
“时晚。”她小声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像是强迫自己记住，“我现在叫时晚。”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重新迈步。这一次，她走得慢了些，也稳了些。
远处，明城一中的校门已经能看见了。红色的横幅上写着“欢迎新同学”，晨风里，校门前的人流像是潮水，熙熙攘攘。
时珩攥紧了书包带子，心跳如鼓。
来吧，新学校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