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城一中的校门很大,两根灰白色的石柱上面横着一块牌子,写着校名。时晚以前每天从这门下进进出出,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今天,她背着粉书包、穿着蓝裙子站在校门口,却觉得这扇门高得吓人。
清晨的校门口最热闹。骑自行车的、步行的、被家长开车送来的,熙熙攘攘全往一个方向涌。时晚站在人流边上,像块石头一样杵着,看谁都像在看她。
“别慌。”她小声对自己说,“没人认识你。你现在是时晚,时珩的表妹。你只是来借读的。正常走进去就行。”
做了一通心理建设,她迈开步子,混进了人流。
鞋跟敲在地面上,“嗒、嗒、嗒”。这声音让时晚浑身难受。她以前走路带风,脚步声重得老远都能听见。现在可好,跟敲木鱼似的,轻飘飘的,一步三摇。
时晚尽量贴着边走,低着头。她太知道这条路了,闭着眼都能走到教学楼。可越是熟悉,越让人心慌。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学生,她都有意无意地去辨认。这个是不是二班的?那个是不是以前一起打过球的?
走到教学楼下时,她看见几个男生在花坛边推推搡搡地闹。其中一个她认识,叫赵钦,二班的,坐她后面。赵钦嗓门大,打球菜,平时老缠着时珩问怎么练肌肉。
“时珩那小子真转学了?”赵钦正跟旁边的男生嚷嚷,“这也太突然了吧!上周还跟我约好周末打球呢,这就跑了?”
“谁知道呢,听老师说回老家了。”
“草,那以后谁罩我啊。”
时晚从他们旁边经过,头压得更低,步子更快。她几乎能听见赵钦的声音就在她耳边,近得只要她一抬头,就能对上那双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
可赵钦没看她。赵钦连头都没偏一下。
时晚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认识就好。”她小声嘀咕,却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先去了教师办公室。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时晚敲门时,手指头都是抖的。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正是二班班主任蒋老师。
“你是……?”蒋老师打量着她。
“蒋老师好,我叫时晚,今天来报到的借读生。”时晚尽量把声音放得自然。
蒋老师“噢”了一声,点了点头:“时珩的表妹是吧?你姨跟你爸那边都打过电话了。手续后面补,你先进班。来,这是书单和课表,课本先去后勤领,我先带你去班里认门。”
“谢谢老师。”
时晚跟着蒋老师往班上走。她脚步放得慢,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要站在全班面前自我介绍了。二班有四十多个人,全是她处了快两年的同学。她要从讲台上往下一看,那些脸一溜烟的,没一个不认识。
“别穿帮……别穿帮……”时晚在心里默念。
到了二班门口,里面闹哄哄的,早读声夹杂着聊天的嗡嗡声。蒋老师敲了敲讲台,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咱们班来了位借读生,大家欢迎。”
时晚走上讲台。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她感觉自己的脸在一瞬间烧了起来,像被架在火上烤。
“大家好,”时晚嗓子发紧,声音又轻又软,“我叫时晚。是……时珩的表妹。因为家里原因,转来明城一中借读。请多关照。”
话音一落,教室里像炸了锅。
“时珩的表妹?”
“我去,就是那个总跟许安干架的时珩?”
“时珩啥时候有表妹了!他妹妹长这么好看?”
“他还转学了???没听说啊!”
时晚站在讲台上,嘴角抽了抽。她太了解这帮人了,都不用看,光听声就知道谁在起哄。赵钦那嗓门首当其冲:“时珩那小子在老家还好吗?他还回来吗?我球还打不打了!”
“安静!”蒋老师呵了一声,教室才算消停。他转头对时晚说,“你就坐第三组倒数第二排吧,原来时珩的位置。”
时晚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站稳。
她的座位。她自己的座位。那张桌子被她用小刀在右下角刻了个“珩”字,桌肚里还塞着她没拿走的两卷双面胶和一根断掉的耳机线。现在她要坐回自己的位置,却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
“好。”时晚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往座位走去。
一路上,两边的同学都探头看她。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说她长得真好看;后面的男生也嘀嘀咕咕,说想跟她搭话。时晚目不斜视,走到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腰挺得笔直。
坐下的瞬间,她的腿顺着记忆往桌下一伸。
短了,够不着?
时晚低头一看,自己的脚尖离前排椅背还差着一小截。她默默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心情复杂。
“你好。”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时晚转头,是她同桌,一个叫周悦的女生。周悦长得文文静静的,学习好,平时话不多。时晚以前跟她坐同桌,一天都说不了三句话。
“你好。”时晚回了一句。
“你是时珩的表妹啊?”周悦小声问,眼里带着点好奇,“你跟他……长得还挺像的。”
时晚心里一紧,脸上却扯出个笑:“是吗?家里人都这么说。”
“尤其是眼睛。”周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都是那种很亮的眼睛。”
时晚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不敢再接话。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像,说明她没被看穿;可太像,又迟早会出事。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时晚拿出新领的课本,翻开书。那些课文她上学期全学过,笔记都记过一本。现在重新听一遍,居然有点恍惚。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翻书的手上。那只手白净细长,和她课本上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形成鲜明对比。
时晚盯着自己的手,发了一会儿呆,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时晚,你来读一下第三段。”
时晚站起来,全班又静了一下。她低头看课文,张嘴读了起来。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又轻又柔,像溪水流过石头。时晚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声音,真的是她的?
读完,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坐下。”
时晚坐下,心跳得厉害。她听见后面有男生小声说:“声音好好听啊……”
时晚咬住了下唇。
“好个屁。”她在心里骂。
就这样,时晚熬过了上午的四节课。
课间,她的座位被人围了好几层。男生们最积极,表面上是问她“时珩的事”,眼睛却一个劲儿往她脸上瞟。
“时晚同学,时珩真的不回明城了?”
“嗯,他转学了。”时晚面不改色。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跟许安打架的事?他是不是特别不服气啊?”
时晚来了精神,冷哼一声:“他那叫不打不相识。许安也没多了不起。”
“哦?你还会帮他说话?”一个男生笑起来,“不过你哥确实牛,打不过还敢一直约,全校都佩服他的脸皮。”
“你才脸皮厚!”时晚瞪了过去。
那男生被她瞪得一愣,随即笑得更欢:“哎哟,表妹脾气也不小,跟时珩真像!”
时晚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别过头,装作整理书包。
周悦在旁边偷笑。时晚瞥了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坐正。
中午,时晚去食堂吃饭。她婉拒了赵钦他们“表妹来跟我们一起吃”的热情邀请,自己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的饭她吃了两年,今天吃起来却格外不是滋味。
周围全是熟悉的面孔,可没有一个认出她。他们从她身边经过,偶尔多看她一眼,也只当她是新来的漂亮转学生。
时晚往嘴里塞了口饭,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赶紧放下筷子,吸了吸鼻子。
“有什么好难受的。”她骂自己,“不就是没人认识吗?这不挺好!省得被笑话!”
可她越说,心里越堵。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时晚下意识地抬头,心口猛地一紧。
许安。
他正和几个高个子男生从门口走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神情懒散。即使隔得老远,时晚也能一眼认出那个欠揍的身影。许安没看见她,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惯常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时晚条件反射地往角落缩了缩,侧过身,假装专心吃饭。
她能感觉到许安那群人走到哪了。好像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许安的声音偶尔传过来,低低的,带着点沙。她听不清内容,但就是浑身不自在,像有根刺卡在脖子里。
时晚飞快地把最后几口饭扒完,端起餐盘低着头离开。
经过许安那桌时,她走得极快。
可她还是听见了。
“哎,安哥,那边不是咱们学校新来的那个转学生吗?二班的,说是时珩表妹。”一个男生小声说。
许安的声音顿了一下。
“时珩的表妹?”
时晚心跳如雷,脚下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食堂。
背后似乎有一道视线追了过来,落在她后背上,沉甸甸的。
时晚没敢回头。
她一路小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扶着墙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许安又不是鬼。
可一想到他那双眼睛,带着探究地看过来,时晚就觉得自己今天精心维持的一切,都像沙堆一样,随时会垮掉。
“混蛋许安……”时晚蹲在花坛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怎么在哪儿都能碰见你。”
风穿过花园,吹动了她的裙摆和发梢。明城一中的午休铃响了。
长长的,像在提醒她——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