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剩下来的时间，时晚都缩在教室最后一排。
她假装看课本，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拿书的手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可满脑子都是食堂里那一眼。许安没看见她是假的，许安问起“时珩的表妹”，那才是真的。
时晚烦躁地翻了一页书。
“喂，时晚。”
她头也不抬，下意识回了一句：“干嘛，别烦我。”
说完她自己先僵住了。这语气，活脱脱就是她以前对赵钦那帮人说话的样子。果然，旁边安静了一秒，然后是赵钦“嘿嘿”的笑声。
“表妹还挺凶。”赵钦从后面探过头来，趴在时晚的椅背上，“不过凶起来更像你哥了。哎，你不知道，时珩以前也老这么骂我。”
时晚心里一哆嗦，面上还要装：“是吗？我哥在家也这样。”
“你哥真不回来了啊？”赵钦语气里居然多了点落寞，“他这人，嘴臭是臭了点，但挺仗义的。说转就转，连个招呼都不打。”
时晚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
“他……走得急。”她低声说。
“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过年？暑假？”
“不知道。”时晚摇摇头。
赵钦“哦”了一声，还想再问什么，上课铃响了。他悻悻地缩了回去。
时晚轻轻吐出一口气。这种对话再来几轮，她怕自己绷不住。人前扮演自己的表妹，人后守着“时珩”的秘密，才半天，她就已经觉得比打十场架还累。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
二班的体育课和三班撞在一起上。时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啪嗒”掉了。
三班。许安的班。
“身体不舒服的可以请假。”体育委员在讲台上喊。
时晚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手。全班都看向她。体委愣了一下：“时晚，你哪不舒服？”
“肚子疼。”时晚张口就来。
其实她好得很，就是不想去。去了，就是两个班一起在操场上。许安那帮人就在旁边。篮球、跑步、体能训练，她现在的身体一样都应付不来。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跟许安再碰上面。
“新同学身体不舒服就休息吧。”体委挺好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你就在教室待着。”
时晚点头如捣蒜。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时晚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听着窗外操场上传来的笑闹声。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小皮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以前一到体育课，她从来是最积极的那个。跑步冲在最前，打球绝不认怂。如今她居然要装病躲在教室里。时晚越想越窝囊，“啧”了一声。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操场上，两个班的学生正集合。远远地，她一眼就看见了许安。那家伙站在三班队伍的后排，个高腿长，明明跟大家穿着一样的运动服，却总显得比别人懒散。他正偏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一只手插着兜，像在听什么无聊的笑话。
时晚“切”了一声，小声嘟囔：“站没站相。”
说完她愣了一下。她凭什么在这偷窥许安上体育课？这不有病吗？时晚猛地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座位。
不行。她不能这样。这么躲着，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心虚。时晚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课本，强迫自己看进去。
接下来两节课，她总算勉强找回了点状态。生物课、政治课，老师讲的都是她听过的内容。时晚听了一耳朵，更多的是在算时间。她盘算着，今天还有个事没解决：她昨晚跟妈妈商量过，旧男装、旧手机里的东西、还有她那些“唯时珩知道”的生活细节，都得慢慢清理。可怎么清理，还没细想。
正想着，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时晚抬头，看见蒋老师站在门外，朝她招了招手。
“时晚，来办公室一下。”
时晚心里“咯噔”一下。她合上课本，起身从后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蒋老师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教师的皮鞋声和她的鞋跟声一前一后，节奏凌乱。
办公室里，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角：“借读生的学籍信息表，你拿去填一下。不懂的问我。还有，这是这学期各科老师名单和办公室位置。你基础怎么样？”
“还行。”时晚说。
“嗯，摸底考试下周，你加把劲。”蒋老师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对了，时珩的事，班里同学有没有问你的？”
时晚点头：“问了不少。”
“那你怎么说的？”
“就说他转去老家了，别的没细说。”时晚抬眼看了看蒋老师，“老师，学校会再追问吗？”
蒋老师笑了一下：“不用紧张。借读生的身份，学校是认可的。时珩那边，家长也办了转学备案。只要你自己稳住，就不会有问题。”
时晚松了口气：“谢谢老师。”
拿了表格，时晚退出办公室。刚关上门，她脸上的轻松就垮了下来。
“借读生”三个字，像块胶布一样贴在她脑门上。她知道这是爸妈和学校商量出来的办法，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可她总觉得不踏实。纸包不住火，这么多老同学，她不可能永远滴水不漏。
时晚一边想，一边穿过教学楼的大厅，往班级方向走。
大厅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时晚低头看表格，盘算着一会儿要填的内容。她已经想好了，就用爸妈给的那套说辞：时晚，十七岁，从邻市转来，老家在清溪镇，父亲做建材生意，当然后面这些都是编的。
“时珩的表妹。”
一个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来。
时晚浑身一激灵。
那个声音又低又懒，带着点欠揍的上扬尾调，她再熟悉不过。
时晚缓缓转过身。
许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大厅的柱子旁边，正看着她。他大概是上完体育课提前溜回来了，头发有些湿，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身上还带着点运动后的热气。
“又见面了。”许安说。
时晚下意识地想跑。可她没有。跑，就等于示弱。她攥紧了手里的表格，强迫自己站定。
“干什么。”时晚皱着眉，语气不善。
许安没说话，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那目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像要把她从头到脚拆开来看。时晚被看得浑身难受，却挺直了背，回瞪过去。
“你真是时珩的表妹？”许安歪了歪头，慢慢走过来。
“昨天不是跟你说了，我是时珩。”时晚往后退了半步。
许安笑了。
“行，那今天我再问你一遍。”许安走近，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垂下眼看她，“你是谁？”
时晚喉头一滚，声音发紧：“……时晚。时珩的表妹。”
许安挑了挑眉。
“不装了？”
“谁装了。”时晚别开眼，嘴硬道，“昨天那是我跟我哥打赌，替他去草坪上溜你一圈。谁知道你还当真了。”
许安眯起眼，看了她好一会儿。
时晚觉得这人的眼神像把尺子，什么都能量出来。她不敢对视太久，只能盯着他校服领子，心里默念“别信他别信他别信他”。
“行。”许安居然点了一下头，“就当是打赌。”
时晚一愣，抬头看他。
“那我问你，”许安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点，“你哥人呢？”
“转学了。”
“转到哪了？”
“老、老家。”
“哪个老家？”
“清溪镇。”时晚背得飞快，“邻市，阳林县清溪镇。”
许安没说话了。
他盯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最后停在她的右眼下方。时晚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后脊发凉。
“你哥……”许安忽然慢慢地说，“右眼下面有颗小痣。”
时晚心脏猛地一缩。
她知道。她自己照了十七年镜子，当然知道。那颗痣就在右眼下方一厘米的地方，浅浅的，不大。许安居然记得？
“你不是他表妹吗？”许安的声音带着点玩味，“你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跟我打过多少场架。”
时晚口干舌燥，脑子飞快地转：“说、说过。他说你老耍阴的，胜之不武。”
许安听了，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倒像他会说的话。”许安直起身，插兜打量她，“行了，我信你不是他本人了。时珩可没你这么怂，一见面就往后缩。”
时晚像被刺了一下，几乎要跳起来：“谁怂了！你才怂！你全家都怂！”
许安笑得更大声了。
这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绕来绕去，时晚听得脑仁疼。她这辈子都没觉得一个人能讨厌到这种地步。
“笑什么笑！”时晚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许安，“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是时晚。但我哥的账，迟早有一天，我会替他讨回来！”
许安收了笑，挑了挑眉。
“你？讨账？”他歪头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那细胳膊细腿，“就凭你这小身板？”
时晚噎住了。
她现在的确没有任何资本说这种话。可话已经放出去了，不能怂。
“对！就凭我！”时晚挺起胸，尽力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你给我等着！”
许安沉默了两秒，忽然蹲了下来，和她平视。时晚吓了一跳，想往后退，后腰却抵上了大厅的柱子，无路可退。
“那我就等着。”许安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不过你这表妹，胆子比你哥还大。有点意思。”
他起身，没再逗她，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帮我也带句话给你哥。他在老家，以后应该就清静了。”
时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清静你大爷。”她咬牙骂了一句。
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表格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了。
时晚把表格慢慢抚平，深吸一口气，又抬头看了眼许安消失的方向。
“这家伙，怎么哪儿都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