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她从没觉得回家这段路能这么折腾人。以前放学,书包往肩上一甩,甩开两条大长腿,十五分钟就能大摇大摆地晃到家。今天她硬是走了快半个小时,还差点在校门口那段上坡把鞋跟崴折了。
主要问题出在这身校服上。裙摆老是往腿上贴,风一吹就往上跑,她得走两步拦一下,走两步再拦一下。以前哪用管这些,裤腿一卷,想怎么迈怎么迈。现在可好,连跨个水坑都要先目测半天,跨大了怕走光,跨小了又怕踩水,怎么都别扭。
脚也不争气。那双新借来的小皮鞋,看着挺秀气,穿起来像两个硬壳子。鞋底薄,走石子路硌脚;鞋跟有点滑,下坡时老觉得自己要往下出溜。两只脚后跟各磨出一个红印子,又热又烫,沾着丝袜一摩擦,火辣辣地疼。
“这鞋到底是谁设计的,裹小脚呢?”时晚弯着腰,把鞋带又松了一个孔,才勉强觉得能喘口气。
她到家时,妈妈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就探出头来。
“回来啦?今天怎么样?”
时晚“嗯”了一声,有气无力。她甩掉鞋,把书包随便往沙发上一丢,光脚踩在地板上。脚掌贴到凉凉的地面,整个人都像松了一口气。她走到冰箱前,拉开,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喝完,她抹了把嘴,长舒一口气。
“累死我了。”
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上下打量她:“脸色不太好,中午没吃饱?”
“吃饱是吃饱了,就是这身行头太遭罪。”时晚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裙子向上堆起一截。她“啧”了一声,赶紧把裙摆拽下来。妈妈在一边看见了,偷笑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时晚洗了个澡。
这是她变成女生后,第一次认真洗澡。
昨晚那一次她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全程眯缝着眼,随便冲了冲就溜了。今天不行了。在学校憋了一天,汗黏在身上,头发丝里都是食堂的炒菜味。她再不愿意,也得好好洗。
浴室里水汽氤氲。时晚把头发解开,黑发像瀑布一样倾下来,垂到腰际。她先试了试水温,仰起脸,让热水浇在脸上。
水流顺着脸颊滑过全身,时晚闭着眼,以前她洗澡,热水往身上一浇,跟搓土豆似的,毫无波澜。现在倒好,可太不一样了。水落在后颈上,她整个人都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水从背上滑下去,她居然觉得痒,像有人拿羽毛在皮肤上挠。
时晚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
雾气中,那具身体的轮廓影影绰绰。肩窄了,骨架小巧,腰细得有点过分。胳膊和腿都又白又细,可手腕脚踝圆润,像精致的娃娃。以前她那双腿,小腿肚上还有肌肉块,现在全没了,软软的。
时晚红着脸别开视线,拿起毛巾胡乱擦身。她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女生洗澡都那么磨叽。洗头、护发、擦身体乳,哪一样都不是个容易事。光是把这头长发洗干净,她就花了小半天,顺着发根搓到发尾,手指头都快打结了。洗发水泡泡糊了一脸,有几滴差点辣到眼睛。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时晚闭着眼,胡乱冲着头发,嘴里不停骂骂咧咧,“长这么长干什么,剃了算了。”
说到剃掉,她还真认真考虑了一下。可想到她妈的脸色,又觉得作罢。算了,都这样了,再剪成个锅盖头更不伦不类。
好不容易洗完,时晚裹着浴巾站在镜前。镜面蒙了层雾,她伸手擦出一块,里面露出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脸。唇红齿白,眼睛水润得能映出人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肩上,黑得像墨。
时晚伸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臂。软,滑,没一点肌肉。她不甘心,曲臂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姿势。手臂上除了细白一片,什么都没有。她对着镜子又龇了龇牙,想做出凶狠的表情,结果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活像只在赌气的小兔子。
时晚彻底放弃了。
穿上干净的睡衣,她回到房间和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白天紧绷了一整天,现在静下来,那些身体上的别扭感反而更清晰了。她坐在床边无聊,开始一项项地“检查”自己。
她用指尖圈了圈自己的手腕,拇指和中指扣起来,还有富余。太细了。以前她一握拳指节咔咔响,现在只能感觉到包裹骨头的软肉。她张开十指,伸到灯下看,指节匀称,指甲盖粉粉的,像涂了一层极淡的甲油。
“要是被以前那帮人看见,不笑话死我。”
时晚又侧过身,看墙上的影子。那影子清瘦单薄,和记忆里那个斜挎着书包的少年完全不是一回事。她还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很轻。以前喘气重,现在安静得自己都有点不习惯。她故意吸了一大口气,挺起胸,又吐出来。
胸口的起伏让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白天,她全程都不敢挺胸。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她含胸缩肩;在走廊里走路时,她也总是不自觉地弓着点背,好像生怕别人看见什么似的。
“不能这样。”时晚摇了摇头,“越这样越不自然。”
她起身站直,对着镜子挺胸抬头。镜中的少女瞬间挺拔起来,比例惊人地好,腰细腿长,虽不算高,却有股子蓬勃的劲儿。时晚看久了,竟然顺眼了一点。
“也就还行吧。”她别开眼,小声评价。
时晚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今天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她能感觉到,这才是第一个白天。接下来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这条路长着呢。
她翻了个身。睡裤的裤脚缠在腿上,她伸脚蹬了蹬。脚丫子小,被单都显得宽大粗糙,蹭在皮肤上有点刺。时晚皱了皱眉,把腿缩回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想到许安,时晚心里那股火又拱上来。她光回想就气不打一处来。
“许安,你给我等着。”她狠狠捶了一下枕头,声音发闷,“等我想办法变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揍成八块。”
枕头不会回应。房间里静悄悄的。
时晚忽然又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今晚睡觉,她该以什么姿势?
以前她都四仰八叉,一条腿架在被子上,睡得豪迈。现在裙摆、头发、还有这七七八八的,总觉得放不开。她试着仰躺,躺了一会儿觉得难受,侧身,头发又压得慌。最后她仰面朝上,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躺得像条被摆正的咸鱼。
“这他妈的还怎么睡。”时晚瞪着天花板骂了一句。
没过多久,骂声就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悄悄地落在她微微蜷起的指尖上。那截手指白嫩纤细,因为白天一天都在提防、攥拳,此刻终于松开了,软软地搭在枕边。
时晚睡着了。睡梦里,她还在追着谁跑,两条腿却怎么都迈不快,像陷进了棉花堆。她急得大喊:“许安你站住!”可是嗓子眼里发出来的,始终是那声甜软的、气急败坏的女生腔调。
梦里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