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行吧,谁让自己“不小心”呢
时晚又是被闹钟叫醒的。
和昨天不同,今天她没再把手机扫到地上。她趴在床上,伸出一只白花花的小胳膊,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好几下,精准地按掉了闹铃。这算是进步。时晚闭着眼,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及格分。
接下来,是每天早晨的起床拉锯战。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了一身。宿睡的姿势终究还是没绷住,昨晚躺成咸鱼,今早一只脚已经伸到了被子外头,勾着被角,四仰八叉。时晚打了个哈欠,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又软又慵懒,像猫叫。她愣了一下,立刻捂住嘴,做贼似的左右看看。
没人。
“切,我还怕谁听见。”时晚嘟囔着下床,趿上拖鞋往卫生间走。
刷牙、洗脸、把头发草草地拢到脑后。这些事,她做得比昨天熟练了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主要是那头长发,永远不听话,不是左耳后翘一撮,就是后脑勺鼓个包。时晚对着镜子,抓着梳子又扯又拽。
“嘶——”
梳子卡在发尾打结的地方,拽得她头皮一疼,眼泪差点出来。时晚咧了咧嘴,不敢硬来了,只能一只手捏住头发上端,一只手拿着梳子,小小心心地从下往上梳。
“真他妈金贵。”她边梳边骂。
要是以前的寸头,早上连梳子都用不着,水冲两下就算洗头。现在倒好,伺候这头毛,比她当年练沙袋还费功夫。
好歹是把头发收拾成了个低马尾。时晚左看右看,觉得还行,不丑。就是两边总有几撮短毛散下来,贴着脸。她伸手别到耳后,没两秒又滑下来。别了三次,放弃了。
“爱咋咋的。”时晚把梳子一摔,转身去换校服。
今天穿校服比昨天快了点。衬衫、裙子、袜子、小皮鞋。一套流程走完,她站在穿衣镜前叉着腰,仰起下巴,做了个自以为很拽的表情。
镜子里的少女也叉着腰,下巴微扬,嘴巴一撇。那副神情,大约是想装不良少女,但落在旁人眼里,估计只会觉得是谁家妹妹在闹脾气。
“成吧,就这样。”时晚抓过书包,出门。
早上出门前,她妈在门口例行叮嘱:“路上慢点,别跟人起冲突啊。你现在……”
“我现在是个女的,打不过人,我知道了。”时晚抢答,摆了摆手,“妈,你都说第八百遍了。”
“我这叫关心!”妈妈在她身后喊,“放学早点回来!”
时晚“嗯”了一声,蹦蹦跳跳地下楼。
蹦了一下,她猛地刹住车,提了提裙摆,老老实实一步步走。
学校里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时晚渐渐发现,她最大的敌人不是许安,不是满教室打听“时珩”的同学,而是自己这身旧习惯。
比如,坐椅子。
以前她大马金刀,喜欢把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椅子边上,再不然就翘个二郎腿,怎么舒服怎么来。现在穿裙子,这些姿势全都有走光风险。她好几次不自觉地把腿翘上去,幸好每次都在最后一秒回神,硬生生把腿按了回去。
这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她一天到晚都坐得板板正正,两条膝盖并得死紧,像在开上级会议。
周悦上午还悄悄问她:“时晚,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啊?”
“啊?”时晚一愣。
“你坐得特别直。咱们班女生都没你坐得规整。”周悦笑了笑,“放松点,又不是军训。”
时晚干笑两声:“习惯了,习惯了。”
心里却在咆哮:我他妈也不想这样啊!
再比如,拿东西。
以前她手大,水杯、笔袋、书包,一手抓一个。现在手小了,东西也抓不稳了。课间她去走廊接水,手一抖,杯盖“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二里地。时晚蹲下去捡,裙子绷得紧紧的,她又慌着按住裙摆,动作滑稽得像在跳什么奇怪的双人舞。
旁边两个女生看见了,一个帮她捡起杯盖,一个笑着说:“没事没事,新杯子都这样。”
时晚连声道谢,心里却想,不,是我手变小了。
还有,喝水。
时晚渴极了的时候,从来都是仰头猛灌。男生喝水,嗓子眼大,一口气下去半瓶。可她现在喝得太猛,水会从嘴角漏出来。今天中午,她又在食堂里灌水,结果人家饭还没吃几口,她自己先灌出半脸水来,顺着下巴滴到校服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时晚“靠”了一声,急忙去擦,可是纸够不到,反而是旁边的周悦递过来一张纸巾。
“给。”周悦忍着笑。
时晚一边擦一边骂自己:“丢人,太丢人了……”
“你不说,我还以为你挺豪爽。”周悦撑着脸看她。
“我本来就不斯文!”时晚脱口而出。说完看周悦似笑非笑的样子,立刻找补,“不是,我是说,我在家野惯了……”
“挺好的。”周悦说,“现在班里女生都挺喜欢你,就因为你没那么多事。”
时晚干笑,埋头扒饭。
她吃饭也改了不了狼吞虎咽的习惯。以前一口一筷子,现在一口扒不了多少,她还不信邪,拼了命往嘴里塞。结果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还差点噎着。对面的周悦和几个女生全都看她,像在看一只囤食的小仓鼠。
“咳咳——”时晚噎得直捶胸。
周悦赶紧把自己的汤推过去:“喝口汤压压。”
时晚端起来就灌,咕嘟咕嘟几口下去,才算顺了气。
“谢谢啊。”她抹了抹嘴,有些不好意思。
“不客气。”周悦憋着笑,肩膀直抖。
时晚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在女生堆里,已经成了某种“喜剧人”的存在。
这让她心情复杂。以前她也是班里的搞笑担当,但那是因为她说话损、爱装逼,偶尔打个架出出风头。现在倒好,啥也不用干,光是吃个饭、喝个水,就能引发围观。
她变成了自己以前最瞧不上的那种“干啥都有人笑”的角色。
时晚有点郁闷地戳了戳碗里的饭。
下午第一节课课间,时晚从厕所回来。她现在学聪明了,只挑上课预备铃响前的最后两分钟去,那时候人少,排队短,最重要的是不用碰到太多熟人。
她从女厕所出来时,两条腿还有点打飘。昨天第一次进女厕所,她全程低着头,像做贼一样溜进隔间,生怕和谁对上脸。今天稍微好点,可她还是浑身不自在。尤其是有个女生在洗手台边跟她打招呼,说“时晚你刚才是不是走错走我们三班那边去了”,时晚“啊”了半天,才明白人家笑她跑错楼层。
“没有没有,我……我看着点。”时晚干笑着,低头洗手。
从厕所到教室,要穿过一整条长长的走廊。
时晚迈开步子,越走越快,小皮鞋叩叩地响。她心里默念:回去,回座位,好好坐着。
可身体有时候不听话。这个身体轻,走到半途,时晚忽然兴起,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一跃跨过三级台阶。以前男生时珩下楼梯,从来不走台阶,扶着栏杆两级两级往下跳。
她走到楼梯口,四下看了看。没人。
时晚心里那点少年气突然就压不住了。她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加速跑向楼梯,准备来个三级跳。
结果,起跳的瞬间,脚下一滑。
“啊啊啊啊——”
她没跳起来,反而像只受惊的猫似的在台阶上乱踩了好几步,最后手忙脚乱地扒住楼梯扶手,才堪堪没有滚下去。
惊魂未定,她听见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
“哟。体操动作呢?”
时晚浑身一僵,像被人点了穴。
她慢慢转过头。
许安站在楼梯口,校服拉链敞着,手里拎着罐可乐,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看了多久。
时晚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走路怎么没声!”
“我一直站在这儿。”许安说,慢慢走近,把可乐换到另一只手里,“倒是你,蹦蹦跳跳的,挺有活力。”
“谁蹦蹦跳跳了,我是在……”时晚想解释,又觉得刚才那副德性实在解释不清,只好梗着脖子,“算了,不跟你这种没见识的人说。”
她转身要走。
“喂,新表妹。”许安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你刚才那样,跟你哥一样,没脑子,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时晚的脚步顿了顿。
“你才没脑子。”她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加快速度往教室走。
可等她坐回座位,心脏还在狂跳。
时晚捂着胸口,忿忿地低语:
“怎么老是被他撞见……我到底倒了什么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