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之后,时晚没有直接回家。
她妈今天发消息说晚饭做晚了,让她自己在外面先垫一口,别饿着。时晚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个硬币,又翻了书包夹层,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店优惠券。
那是她以前随手塞进书包里的。满二十减五块,原价十八块八的照烧鸡排饭,再凑瓶水,刚好能用。时晚定睛一看,券面印得还挺花哨,底下有一行小字:有效期至本月十五日。
本月十五日。
时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靠,今天十七号了。”她站定在便利店门口,捏着那张券,表情像刚中了奖又被告知过期了。
“这破券!”时晚骂出了声,引来一个路过的老大爷侧目。
她“唰”地收起券,有点尴尬。按理说,过期了就扔了呗。可她这会儿确实饿了。那点零钱,只够在便利店买根烤肠或者一包干脆面。她看着便利店里暖黄色的灯光,货架上的便当整整齐齐,热气腾腾,肚子里很配合地“咕”了一声。
时晚揉着肚子,在店门口来回踱步。换作以前,她一个男生,饿就饿着,回家再吃。可这具身体不知道怎么回事,饿起来特别要命,胃里像有只小手在抓,脑袋都开始发懵。
“不行,得想办法。”她看着手里的过期优惠券,心一横,推开了便利店门。
“欢迎光临——”
收银台前站着个男店员,穿着便利店的红马甲,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岁上下。他听见门响,抬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收银机。
时晚拿了盒照烧鸡排饭,又拿了瓶酸奶,走到收银台前。
“一起结。”她把东西放台上,然后“不经意”地把那张优惠券也放了上去。
男店员扫了码,正要报价,看见那张券,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眼台历。
“姐姐,这个过期了。”男店员把券推回来,语气公事公办,“过期两天了,用不了。”
时晚早知道会这样,但她早有准备。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豁出去。
“那个……”她抬起头,眼睛看着男店员,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今天出门太急,都忘了看日期。能不能……通融一下啊?”
男店员愣了愣。
时晚再接再厉。她微微向前倾了倾,两只手扒着收银台的边沿,抬起一张白净的小脸,那双本来就又大又圆的眼睛里,盛满了“我好可怜啊”的水光:
“我哥说这张券还能用的,我都走好远了才过来……我家住挺远的。这点钱真不够吃饭了,我要是饿着肚子回家,半路会晕的……”
说完,她还很适时地抿了抿嘴,做出一副既委屈又不肯太麻烦别人的样子。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路远是真的,钱不够也是真的。至于“会晕”——时晚估摸着自己刚才确实快饿晕了,倒也不全是编的。
男店员明显动摇了。他盯着时晚看了两秒,似乎在确认这姑娘是不是真那么惨。时晚见他犹豫,赶紧又补了一句:“就这一次,我下次一定记得看日期!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这四个字,时晚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活了十七年,跟人干架都没说过软话,更别说这么黏糊糊地求人。
可它居然有用。
男店员脸红了。他别开视线,挠了挠后脑勺,小声说:“那、那我帮你核销一下……你真一个人走这么远啊?你哥怎么不送你。”
“我哥他忙嘛。”时晚眨眨眼,脸不红心不跳。
男店员“嗯”了一声,低头操作收银机。几分钟后,优惠券真的核销成功了。便当和酸奶的价格扣了五块,时晚满意地在心里比了个“耶”。
她从背包里掏出零钱,一张张点给店员。正点着呢,男店员忽然从旁边的冷冻柜里拿出一支草莓甜筒,放到她面前。
“这个……送你。”男店员目光躲闪,声音压得极低,“你那个券,算是新客福利,赠品。”
时晚愣住了。
“送我的?”
“嗯……吃吧,别再低着头看路,容易真晕。”男店员把甜筒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迅速转头去理货,假装很忙。
时晚看着那支粉粉嫩嫩的草莓甜筒,先是不可置信,随后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属于小人得志的狂喜。
她,时珩,明城一中有名的不良少年,一分钱没多花,光靠“装可怜”,就让便利店小哥送了她一支冰淇淋!
时晚美滋滋地抓起甜筒,冲男店员灿烂一笑:“谢谢小哥哥!”
男店员后背明显僵了一下,耳根都红了,连声说:“没事没事,快回家吧。”
时晚拎着便当和酸奶,嚼着甜筒,趾高气昂地走出了便利店。
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初秋的晚风里带着点凉意,时晚的心情却好得冒泡。她舔了一口冰凉的奶油,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滚到胃里,舒服得她眯起了眼。
“什么叫脸皮厚吃四方。”时晚美滋滋地叼着甜筒,端着便当,觉得自己悟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生道理,“这当女生,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嘛。”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翘了翘脚,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风把她的裙摆和发尾吹起来,她又忙着伸手去按裙子,动作慌乱又得意。
“时晚。”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飘了过来。
时晚整个人石化。甜筒还叼在嘴里,奶油沾在嘴角,凉丝丝的。
她脖子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去。
许安正站在便利店旁边。他靠在墙上,单肩背着包,校服外套随意地系在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时晚脑子“嗡”了一下。
“你、你——”她把甜筒从嘴里拿下来,嘴边的奶油都来不及擦,指着他,“你怎么又在这儿!”
“这家店不错。”许安用下巴点了点便利店,“我常来。”
时晚咬牙。常来?她以前怎么不知道许安常来这家店?这家伙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你跟踪我?”时晚瞪他。
“你想多了。”许安直起身,慢慢朝她走过来,目光在她手里的甜筒和便当上溜了一圈,“放学不回家,在这儿蹭吃蹭喝?”
“什么蹭吃蹭喝!”时晚像被踩了尾巴,“老子自己买的!这冰淇淋是人家送的!送的你懂吗!”
许安“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张沾着奶油的嘴和粉扑扑的脸蛋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送的啊。”他慢悠悠地说,“那收银的小子,脸怎么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时晚一噎,随即梗着脖子:“他那是热!店里温度高!”
“行,你说是就是。”许安走到她旁边,靠着路灯杆,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不过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还会撒娇。”
时晚差点把甜筒捏碎。
“谁撒娇了!我那叫讲道理!不然他就把我赶出来了!我这是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收益,兵不血刃,懂不懂!”
许安看着她气急败坏地解释,越笑越厉害,最后甚至夸张地捂了捂脸。
“懂了懂了。”许安放下手,还是那副欠揍的笑,“那下次我拦你,你是不是也这么跟我撒娇?我比那小哥好说话多了。”
时晚的脸“轰”地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
“你他妈想得美!”她指着许安的鼻子,指头都在抖,“老子就是饿死,也不会对你撒娇!死都不会!”
许安笑得肩膀直抖。
“行行行,我信。”他伸手,十分自然地把时晚嘴边那抹奶油用拇指擦了去。动作很快,像顺手而为。
时晚愣住了。
唇边还残留着许安手指擦过时的触感,粗粝的指腹,带着点凉意。她端着甜筒僵在那里,大脑像短路了一样,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你、你干嘛!”
“占便宜。”许安坦然地看她,嘴角勾着,“怎么,要打回来?”
时晚气得胸口发疼。她张了张嘴,想骂人,可脸上的热度烫得她连话都说不利索。她只能狠狠地瞪了许安一眼,转身就走。
“不跟你这种混蛋浪费时间!老子回家!”
她走得急了,裙摆和头发一起在风里飞。身后,许安的笑声低低地传过来,像在逗一只炸了毛的猫。
“明天学校见,小撒娇精。”
时晚脚步一错,差点没被自己绊倒。
“谁他妈是小撒娇精!”她回头怒吼,“你才是!你全家都是!”
喊完,她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里。
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许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气呼呼的背影融入人群,眼底的笑意还没散。
“真不禁逗。”
他低声说了一句,自己也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