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四十分。
学校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夕阳斜照进走廊,把整条回廊都染成蜂蜜的颜色。时晚拎着个拖把,站在二班教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轮到她值日。
她是今天排值日表时才知道的。蒋老师说,新来的同学也要参加值日轮值。时晚当时没当回事,心想不就扫扫地吗,跟以前一样。可真干起来才发现,这“扫地”的难度系数,在她变成女生之后,直线飙升。
首先是拖把。以前她拖地,手握拖把杆最上头,甩着膀子一推一拉,三两下就能把整间教室拖完。现在她人矮了,手也小了,拖把杆都快跟她下巴一样高。她只能把杆子夹在胳肢窝底下,像推着一根齐眉棍,趔趔趄趄地来回来。
“这拖把怎么这么重……”时晚咬着牙,把拖把从讲台推到后墙,又从后墙拽回讲台。拖把头上水太多,她拧不动,只能湿淋淋地拖。拖完的地板跟发大水似的,踩上去直打滑。
然后是对齐桌椅。以前她一胳膊肘就能把整排桌子顶直。现在倒好,每张桌子都得双手扶着,用肩膀去顶。顶一张,喘一下;顶两张,叹口气。顶到第三张的时候,她不小心用过了力,整排桌子“嘎”地歪向了另一边。时晚手忙脚乱地又去扶,结果裙角被桌腿勾了一下,她差点摔个大马趴。
“靠!连桌子都欺负我!”时晚蹲在地上,捂着被撞的小腿,疼得龇牙咧嘴。
她心里苦。以前值日,她哪次不是随便糊弄糊弄就跑了?可现在,这间教室锁着她,她得负责。跑倒是能跑,明早挨骂的还是她。时晚认命地爬起来,继续拖地。
拖完了地,时晚才开始今晚的最后一个任务——擦黑板报。
二班的黑板报是上周刚出的,新学期的主题。蒋老师点名让她“课余时间帮着维护一下”,意思就是擦掉灰、补补色。时晚站在黑板报前,仰着脖子看。那黑板报的上沿,快到教室的天花板了。以前时珩一米七五,抬手就能勾到。现在她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指尖也只能够着中间那排。
这他娘的怎么擦。
时晚从讲台底下翻出个黑板擦,搬到第一排桌上,踩着桌子。踩上去,还是矮了一截。她又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摞在桌上。三层叠罗然后,她颤巍巍地爬上去,整个人像只走钢丝的小猫,两条腿直打晃。
“行,这样能行。”时晚扶着黑板顶部,勉强站稳,举起黑板擦,开始擦最上面的粉笔灰。
粉笔灰扑簌簌地落下来,几粒掉进她眼睛。时晚“啊”地偏过头,揉眼睛,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就在她低头揉眼的时候,一抬眼,瞄见了教室门口多出一个人。
许安倚在门框上,书包甩在一边肩上,正抱臂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夕阳在他身后,把整个人勾出一圈金边,像从光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操!”时晚吓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扶住黑板,“你他妈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许安说,语调平平的,可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出卖了他,“看你半天了。叠罗汉呢?这是要擦黑板还是要拆楼?”
时晚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瞪他。可这气势一点也没显出来。她身子还在晃,两条又细又白的腿打着颤,手里攥着黑板擦,粉笔灰沾了一脸。
“要你管!滚滚滚,别耽误我值日!”她吼。
许安没走。他反而慢慢走进教室,随手拉了把椅子,岔开腿坐下,然后,像个二大爷一样,右脚往左膝上一叠。
跷起了二郎腿。
“你值你的日。”许安说,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时晚气得眼前发黑。
“你什么意思!赖在这儿看我干活?”时晚指着他,“许安,你别太过分啊!”
“我这是义务监督。”许安说得一本正经,“免得新同学一个人害怕。万一摔下来,不得有个报信的?”
“害怕你个头!”时晚恨得牙痒痒,却也明白,这家伙撵是撵不走了。
她干脆不看他,转身继续擦黑板。可多了一个人在身后,她浑身不自在。许安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跟针扎一样,让她后颈一直发麻。她擦两下,就用余光往门口瞥一眼,那家伙还坐在那儿,动都没动。
时晚擦了左边,又去够右边。这次她踮着脚,身子前倾,整个人都快贴到黑板上去了。她能感觉到,自己一用劲,衬衫下摆往上窜,裙子也绷紧了。更要命的是,身后那道视线像是有重量,让她每个动作都别扭到了极点。
“你能不能别在这儿死坐着!”时晚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凶他,“没事干就滚蛋!我烦你!”
许安“啧”了一声,非但没走,反而慢悠悠地开口:“你左手边那一片还没擦到。再过去,对,就是那个粉笔字,糊成一团了。还有右下角,都是灰。”
时晚顺着他的话一看,还真是。
“你存心的是吧!”时晚咬牙切齿。
许安笑得一脸无辜:“我是帮你提高效率。”
时晚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跟**计较。她转过头,继续擦。这一回,她索性把黑板擦当仇人,一下一下,又狠又用力。整个黑板被她擦得“嚓嚓”响,粉笔灰纷飞如雪。
擦到右手边最高处时,时晚实在是够不着了。她踮起脚,指尖离那块污渍还差一个拳头。她努力伸了伸,身子一晃,差点失去平衡。
“喂。”许安忽然站了起来。
时晚一惊,回头看他。许安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仰起脸,语气随意地说:“下来,换个高的上去。”
“哪有什么高的……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时晚嘴硬,“要你管,我……”
话没说完,她感觉身体突然一轻。
时晚“啊”地叫了一声。
许安居然直接伸出双手,卡住她的腰,把她从高高的椅背上一把托了起来。
时晚整个人僵住了。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校服衬衫,腰侧被许安的手指圈着。那手大而有力,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清晰传来。她被托得双脚离地,整个人像只被掐住腰的猫,动弹不得。
“你、你干嘛!”时晚的脸“轰”地烧起来,下意识地用手里的黑板擦去拍许安的头。
“擦啊。”许安仰头看她,脸上还带着笑,“你不是擦不到上面的吗?现在够高了。”
够高。
她是够高了。许安把她托得稳稳当当,她的视线几乎与黑板上沿平齐。别说擦字了,擦天花板都行。
“我他妈的不是那个意思!”时晚惨叫,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放我下来!许安!你个变态!”
“快擦,擦完放你下来。”许安说,语气里憋着笑。
“我不擦!你放我下来——再不放我喊人了啊!”
“你喊。”许安一点都不慌,“这层楼现在除了咱俩,你还想喊来谁。”
时晚僵住了。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和走廊。确实。这层楼现在连只鬼都没有。值日生都走光了,只剩她一个。
时晚绝望地发现,自己现在完完全全被许安拿捏住了。
“许安……你别逼我……”时晚从牙缝里挤字,气得声音都发颤。
“我逼你什么了?”许安笑着,居然还轻轻掂了掂她,“这么轻,瘦得跟猫似的。多吃点。”
时晚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她不敢再乱动,两条腿也不再蹬了,只能僵硬着身子,把手里的黑板擦举起来,咬牙切齿地去擦那块污渍。
“王八蛋……我迟早揍死你……”时晚一边擦一边小声骂,声音委屈巴巴的,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许安在下面听着,笑得肩膀直抖。
“行,我等着你揍死我。”许安说,“不过就现在这力度,我怕你是越揍我越爽。”
时晚手一抖,黑板擦差点掉下来。
他这是什么狗屁发言!
她羞愤交加,恨不得把整块黑板糊到他脸上。可偏偏,她现在被人家托着,像案板上的鱼,只能任由宰割。时晚用力擦着黑板,动作越来越快,擦到最后,那块地方亮得能照出人影。
“擦完了!放我下来!”时晚吼道。
许安却没收手。他仰头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还有下面那排字,也旧了。补个色。”
“补你个头!我就要下来!”时晚炸了。
“那你自己跳。”许安说,嘴角勾着。
时晚低头看了一眼。她现在被许安托着,脚离地快半米。跳是能跳,可他要是突然松手,她保不齐得摔个屁股墩。时晚赌不起,只能又举起黑板擦,去擦下面那排字。
她一边擦,一边在心里暴打许安一百遍。用拳头打,用脚踹,用拖把抡,用黑板擦拍。过完瘾之后再想,自己现在这副小身板,上去打他,大概率就像许安说的那样——越揍他越爽。
时晚打不能打,骂又不管用,只能憋屈地继续擦。
许安就这么托着她,稳稳当当,呼吸都没乱。他的手指很规矩,只圈在她的腰侧,没有别的动作。可这样,才更让时晚觉得危险。因为这说明,许安是故意的。他在逗她,在试探她,在享受她这副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许安,你他妈就是闲得蛋疼。”时晚擦完了,低着头瞪他。
许安仰着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垂下来的发丝、红透的耳尖,还有那一张气得鼓鼓的小脸。
“你说的对。”许安笑了一声,“我是闲。”
说完,他轻轻把时晚放了下来。
时晚的脚一沾地,立刻像只脱缰的兔子,“唰”地跳开三步远。她背靠着讲台,捂着腰,脸上又红又白,戒备地看着许安。
“你、你……你这个死变态!”时晚指着他,声音都在抖。
许安倒是气定神闲,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把椅子拎起来,放回原位。
“不用谢。”他说。
“谁要谢你!”时晚吼道,“你给我记着!今天这事,我迟早加倍奉还!”
许安插着兜,朝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她。
“行。我等着。”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
时晚站在教室里,抱着黑板擦,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脸上的热度过了好久才退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双手烙在衣服上的温度。
“啊——许安你这个**!”时晚气得原地跺脚,又不敢太大声,只能压着嗓子骂,“他是不是有病!他是不是gay啊!”
她狠狠地踢了一下讲台,结果脚尖踢在木棱上,痛得她“嗷”一嗓子,抱着脚原地跳了起来。
“靠!连你他妈也跟我作对!”
时晚单脚跳了几圈,最后泄愤似的把黑板擦丢进粉笔盒里,背起书包,一瘸一拐地冲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晚风吹进来,掀起她的裙摆和发尾。
时晚按着裙子,骂骂咧咧地跑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时,她回头望了一眼。二班的教室已经暗下来了。
时晚“哼”了一声,扭过头,大步朝校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