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晚是被噩梦吓醒的。
她梦见了昨晚上值日的事。梦里,她还是被许安托着腰,悬在半空。可和现实不一样的是,许安这次没把她放下来。她就那么一直被他举着,举着,像举一件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许安仰着头看她,脸上挂着那种要笑不笑的表情,然后慢慢地说:
“时珩,你真轻。”
时晚在梦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许安把她放下来的时候,没松手,反而顺着她的腰,帮她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粉笔灰。那动作,慢条斯理的,温柔得不像话。许安的手指很轻,落在她后腰上,时晚像被蛇咬了一样,猛地回头看。
然后她就看见了许安近在咫尺的脸。
许安说:“你打不过我了,不如做我女朋友。”
时晚“嗷”一嗓子,直接从梦里吓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快得像有人在她胸口擂鼓。后背一股寒意,鸡皮疙瘩从脖子一路起到胳膊上,连汗毛都竖着。她哆嗦了一下,伸手抱住自己,扭过头对着空气大骂:
“许安你个死变态!在梦里也不放过我!”
喊完才意识到,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妈在客厅。时晚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怏怏地倒回床上。
她试着回想那个梦,可越想越觉得离谱。怎么会做这种梦?一定是昨天那混蛋托她腰托出来的后遗症。她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大男人圈着腰托起来,换谁不做噩梦?
“gay里gay气的……”时晚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嘀咕。
她翻了个身,用枕头盖住脸,强迫自己把梦里那张脸赶出去。
今天周六。时晚早就计划好了:哪也不去,窝在家里,疯狂打一天游戏。
为了这个周末,她从周五白天就开始期待。变成女生之后的日子太苦了,她急需两天的虚拟世界来逃避现实。游戏里没人在乎你穿裙子还是裤衩,没人管你头发长不长,更不会有个姓许的混蛋突然出现在你背后。她在游戏里还是个男的,id叫“珩少今天要赢”,段位不低,操作凶悍,是无数队友口中的“大腿”。
时晚爬起来,随便洗了把脸,连头发都没梳,就那么披散着。她从床头捞起手机,往被窝里一钻,摆出了她最舒服的姿势:趴着,被子盖到肩,下巴搁在枕头上,两肘撑着床,准备大展身手。
单排。进入游戏。
熟悉的开场音效响起来,时晚嘴角一弯,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手变小了。
她以前那双手,手指长,指节粗,握着六寸大屏的手机,虎口能稳稳卡住机身,拇指灵活得像个指挥家,打团战时左右开弓,技能键按得飞起。可现在,这只手又小又软,指尖细得像几根葱白。拿着手机,得用两只手捧着,像个捧着块砖头的小学生。
“这什么操作啊……”时晚皱着眉,试着点了点屏幕。
不知道是不是手变小的缘故,她总按错键。想点平a,点到了旁边的小地图;想放技能,结果手一滑,大招被防御塔吃了个正着;最要命的是,这屏幕对她现在的手来说太大了,按最远的那个技能键,拇指得伸到脱臼,还不一定够得着。
“我的天……”时晚手忙脚乱地点着屏幕,“这怎么打啊!”
第一局,时晚送了十个人头。
结束时,她愣愣地看着“0-10-3”的战绩,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开什么玩笑?她时珩在游戏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以前她可是队友口中的“珩哥”“大腿”,现在居然成了“0-10”。
第二局,时晚换了英雄,想找回手感。结果更惨。她操作一个刺客,本来想切后排,结果因为手小没按准,滚进了人堆里,连个屁都没放出来就被秒了。
队友在屏幕上打出一串问号。
“打野你在干嘛?”
“这是人能打出来的操作吗?”
“珩少今天要赢??笑死,你这个id取反了吧。”
时晚咬着唇,拼命忍着,告诉自己不和这些人一般见识。
第三局,她决定用简单点的辅助。站着挨打总行了吧?可问题是,她现在连走路都容易点歪。有一波团战她直接将一技能按到闪现那去,被对面直接集火,屏幕灰了…
队友彻底炸了。
“你是来搞笑的吗?!”
“我求求你别玩了!”
“这号是买的吧?还是妹妹在借哥哥的号玩?”
时晚这几个月来憋的一肚子火,终于像个被点燃的煤气罐,“轰”地炸了。她把麦克风打开,深吸一口气,用她认为最恶毒、最凶狠、最具有街头杀伤力的语气,开始回骂。
“你们他妈的有完没完!老子玩个游戏还得听你们逼逼赖赖?你们几个自己没赢过是吧,就会逮着我喷!一群菜狗!有本事你们别死啊,死了还甩锅,要不要脸!都给我把嘴闭上!”
她骂得酣畅淋漓,骂得荡气回肠。她甚至觉得,这就是她作为“时珩”的尊严之战。她以前的脏话储备,在这一刻倾巢而出。她相信自己这波输出,足以让那几个队友闭嘴。
然而。
麦克风里传来的,是她现在那副嗓音。甜,糯,带着点气呼呼的颤音,尾音还软软地往上飘。再加上她越骂越急,说到最后几句,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发腻,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时晚骂完了,等着对面还嘴。
然后,队内语音安静了整整五秒。
时晚以为他们被自己震慑住了,还有点小得意。可紧接着,一个队友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我草……这声音……”
另一个也回过了神:“你、你是女的?”
时晚一愣,连忙关麦。可惜晚了。她的手太小,关麦键按了三下才按中。这中间,对面的人还在说:
“妹妹,你骂人怎么这么好听啊。”
“是啊,再骂两句!多骂骂我!我受不了了!”
“啊这,我怎么听着听着……好爽。”
队内语音里传来一片低低的哄笑声。
时晚石化在现场。
好爽?
好爽?!?
时晚把手机往床上一砸,像被那团声音烫到了手。她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帮人……是抖M吧???”
游戏是没法再玩了。时晚闷在被子里,觉得自己今天遭遇了社交意义上的连环车祸。梦里被许安gay,醒来被队友调戏。这个周末才刚开始,她就已经想死了。
“不玩了不玩了,这破身体,手小得跟鸡爪子似的,怎么操作都没手感……”时晚从被子里钻出来,捞起那部“肇事”手机,泄愤似的把游戏卸载了。
“等老子变回男的,再下回来虐爆你们这帮死M!”她狠狠地说。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了。
“小珩,还赖床上呢?”妈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还背了个小包,“起来起来,跟妈出门。”
时晚裹紧被子,只露出半张脸:“出什么门?我不去。”
“买衣服。”妈妈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她的被子,“你看看你,周末了,出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原先那些T恤卫衣,宽宽松松挂身上,跟套麻袋似的。你一个姑娘家,总得有几件合适自己的衣服。”
时晚缩了缩肩膀,很不情愿。
“不是有校服吗。周末在家穿睡衣不就行了。”
“你也不看今天天气多好。”妈妈不依不饶,“你妈我今天刚好有空,带你转两圈。别磨蹭,起来换衣服。”
时晚深知反抗无效,只能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她从衣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件稍微不那么宽的白色T恤,可往身上一比,领口能滑到肩膀,下摆能当裙子。她又去翻,结果不是太大就是太厚,没有一件合身。
最后,她只能套上唯一合身的那套女生校服。
白色衬衫,蓝色百褶裙,小皮鞋。虽然有点正式,但总比披麻布袋强。时晚对着镜子照了照,抓了抓头发,勉强满意。
“行,走吧。”妈妈看着她直乐,“别说,我闺女穿校服都好看。”
“妈!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闺女闺女地叫!”时晚翻着白眼往外走。
母女俩下了楼。阳光正好,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得人头晕。时晚跟在妈妈后面,小皮鞋踢踢踏踏地响。
路过那家便利店时,时晚脚步自然而然地拐了进去。
“你干嘛去?”妈妈问。
“买瓶水,渴了。”时晚说,头也不回地推门进去。
其实她不是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就突然想进去溜达一圈。这家店她前天来占过便宜,那个脸红红的小店员让她记忆犹新。也不是说想再要什么东西,就是……觉得好玩。像逗小动物似的,让人心情愉悦。
“欢迎光临——”
还是那个男店员,还是那身红马甲。他看见时晚,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来啦。”他主动打招呼,声调比上次热情不少,“今天……今天还是鸡排饭?”
“不不不。”时晚摆摆手,走到饮料冰柜前,弯下腰挑饮料。她弯腰的时候,长发从肩头垂下来,裙摆也跟着翘起一点弧度。她没注意,倒是那个男店员,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时晚拿了一瓶柠檬气泡水,走到收银台前结账。她把硬币码在台面上,抬头冲男店员笑了一下。
“今天不赊账了,全款买。”
男店员“啊”了一声,耳根又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扫码,手一抖,气泡水差点掉地上,又慌忙接住。
“好喝吗?”时晚歪头看他,故意逗他,“这牌子我第一回喝。”
“好、好喝,挺甜的。”男店员咽了口唾沫,“你、你也觉得甜。”
时晚眼睛弯了弯,心里的小人笑得不怀好意。
结完账,她拿着气泡水,蹦蹦跳跳地出了店门。走到妈妈身边时,妈妈正用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着她。
“你笑什么呢?”妈妈问。
“没笑啊。”时晚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柠檬味的汽泡在舌尖炸开。
“还跟人搭话。”妈妈斜眼看她,“那小伙子,就差在脸上写‘我喜欢你’了。”
时晚被气泡水呛了一口,连连咳嗽。
“妈!你思想能不能纯洁点!我就是去买瓶水!”
“行行行,买瓶水。”妈妈笑着摇摇头,没再追问。
时晚跟在妈妈身后,鼓着腮帮子。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校服裙摆随着步子轻晃。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周末,好像也不赖。
当然,如果不买那些娘兮兮的女装的话。
“妈,我先说好啊。”时晚快步追上妈妈,竖起手指,“T恤可以,裤子可以,别给我买裙子,我可不穿。”
“到了再说。”妈妈的声音里,藏着满满的笑意。
时晚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