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比时晚想象中还要热闹。
周六的中午，门口挤满了人。几个小孩拽着气球跑来跑去，差点撞上时晚的腿。她下意识地侧身一让，动作灵巧得像只小猫。这个反应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她哪有这么敏捷，都是直接撞上去，再把小孩拎起来训一顿。
“小珩，这边。”妈妈拉着她的手腕往大门走。
商场的正门有一道挑高的过道，两侧是玻璃幕墙，顶上是几根横梁和吊顶。时晚跟着妈妈走进去，经过那根标志性的横梁时，她习惯性地、条件反射般地低了低头。
低完之后，她才后知后觉。
她抬头看那根横梁。悬在头顶上方，远得能再站下一个她。以前她一米七五，确实得微微低头才不会被刮到头发。可现在，那根横梁离她头顶起码还有三四十公分，别说低头了，踮起脚跳起来都不一定碰得到。
时晚心里“咯噔”一下，不信邪。
她往旁边挪了两步，趁妈妈没注意，悄悄屈膝，原地一跳。
指尖离横梁还差着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臂那么远。
时晚愣在原地，像被迎头浇了盆冷水。
“我以前……能摸到的。”她仰着头，小声喃喃。
“小珩，干嘛呢？快跟上。”妈妈在前面催。
时晚怏怏地跟上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校服裙摆下，两条腿又细又白，迈起步子来，步幅小得可怜。以前她一步顶现在两步。这双小细腿，支撑着她这副轻飘飘的身体，走快了都像要飘起来。
“这跳高是彻底完蛋了。”时晚沮丧地想。
商场二楼，女装区。
时晚站在入口处，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她的左右全是花花绿绿的裙子、纱裙、蕾丝、蝴蝶结，空气里还飘着股香喷喷的脂粉味。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从旁边经过，有说有笑地挑着发饰。时晚浑身僵硬，像只误入猫咖的耗子。
“妈，咱们速战速决。”时晚压低声音，“买两件T恤，一条裤子，就走。”
“知道知道。”妈妈敷衍地应着，眼睛早就开始发光了。
她们进了一家装修粉嫩的女装店。导购员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扎着高马尾，一看见时晚，眼睛“唰”地亮了，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欢迎光临！哎呀，这个小妹妹长得好可爱！”导购员小跑着迎上来，上下打量着时晚，满脸惊喜，“皮肤真好，又白又嫩，穿我们家衣服肯定好看！”
时晚嘴角抽了抽：“我……随便看看。”
“随便看随便看！”导购员哪肯放过她，手指翻飞着从架子上往外抽衣服，“这件小碎花的特别适合你，还有这个，新到的格纹裙，特别显腿长！哦对了，还有这条百褶裙，颜色特别衬肤色，你穿上肯定像个小公主！”
时晚看着那一堆裙子，脑袋“嗡”地炸了。
“不不不，我不要裙子。”她连连后退，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我来买T恤和裤子的。”
“裙子多好看呀。”导购员笑得眼睛弯弯，“小妹妹腿型这么好，不穿裙子可惜了。”
“不可惜不可惜！”时晚猛摇头。
她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拍拍时晚的肩膀：“去试试嘛，又不要钱。试了不合适，咱不买就是了。”
“妈！说好的不买裙子呢！”
“试试又不一定要买。”妈妈用那种“买不买先试试呗”的经典家长话术，堵死了时晚所有的退路。
导购员眼疾手快，已经把那几件裙子从衣架上摘了下来，连同一套搭配好的衬衫，一股脑塞进时晚怀里。
“试衣间在那边，小妹妹去吧，慢慢试哦。”导购员笑得甜美又殷勤。
时晚抱着满怀的裙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感觉自己像被绑架了。还是两个绑匪。一个叫她闺女，一个叫她小公主。
“就试两件。”时晚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试完我就走。”
“好好好，就两件。”她妈笑得狐狸似的。
试衣间不大，三面磨砂玻璃，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时晚拉上门，抱着衣服站在里面，先长叹了一口气。
“时珩啊时珩，你也有今天。”她小声嘲讽自己。
她先拿了那件格纹短裙。裙摆很短，是A字版型，深蓝和暗红交织的格子，料子挺括。时晚把它举到眼前，左看右看，心里最后那点抗拒，被一种奇怪的好奇心压了下去。
“就……就试试吧。”她手指有点抖，像做贼一样，慢慢把校服裙脱下来，换上这条格纹裙。
穿上的瞬间，时晚愣住了。
镜子里，那个女孩穿着一条格子短裙。裙摆蓬松地散开，刚好落在膝盖上方。她的腰极细，裙子卡在腰上，显得上下比例好得过分。再往下，是两条又白又直的腿，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皮肤细得几乎看不到毛孔。
时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好白。
而且……好细。
她慢慢转过身，侧了侧，又转回来。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朵花一样绽开。时晚又踮了踮脚，镜子里的女孩也跟着踮脚，整个人像株拔节的小白桦。
时晚咽了口唾沫。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露在裙摆外面的膝盖。
凉的。她以前从没留意过自己的膝盖，可此刻，那个圆润小巧的膝盖骨，在灯光下泛着粉白。她没忍住，弯下腰凑近镜子，仔仔细细地端详自己的脸。
这脸，她不是第一次看。可今天大概是衣服换了，氛围不同，她居然觉得格外好看。眉清目秀，眼睛水汪汪的，鼻梁小巧，嘴唇粉粉嫩嫩。头发因为一直披着，有点乱，却衬得那张脸更显得随性。
时晚忽然生出一种极其羞耻的念头。
“我……我真可爱。”她小声说，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赶紧直起身子，像做贼一样左右看看，“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连自己以前会喜欢的类型都能长出来，这也太邪门了。”
她捂着脸，指缝里透出的热气烫得吓人。
可她还是没忍住，又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那一小格裙摆，那两条白生生的腿，像有魔力一样，让她挪不开眼睛。
“完了。”时晚一屁股坐到试衣间的小凳上，抱着头，“时珩，你清醒点……你是男的，纯爷们。你以前喜欢的是漂亮妹子，不是你自己……”
可这身体，就是她以前会多看两眼的那种类型。清纯、娇小、腿白。时晚越想越绝望，越绝望那个念头越清晰。
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站起来。
“时珩，冷静。你是被逼来试衣服的。这裙子再好看，也不是你的风格。你出去，就说不合适，然后买T恤和裤子走人。明白吗？”
“明白。”时晚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她转身去开门。结果，脚下一滑，小皮鞋在试衣间的地板上“吱——”地一响，时晚往前一扑，手忙脚乱地扶住了门框。
然后，她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打开了试衣间的门。
“小珩，怎么样？”妈妈就站在外面，像在等着验收什么成果。
时晚扶着门框，慢慢直起身子。
她穿着那条格纹短裙，站在试衣间门口。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几缕碎发乱乱地贴在脸侧，让她看起来既俏皮又无措。
她妈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然后，时晚看见她妈的眼眶里，亮起了那种只在看见金项链、金手镯时才会有的光芒。
“我的天……”妈妈捂住嘴，声音都变了调，“这也……这也太好看了吧！”
时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妈妈一把拉到跟前，左转转，右转转。
“这裙子怎么这么适合你啊！这腿怎么长的，太直了！”妈妈一边看一边惊叹，手也没闲着，在她胳膊上捏捏，腰上摸摸，“哎哟，这料子也好，这颜色也衬你……”
时晚被摸得浑身发麻，耳朵红得能滴血。
“妈！你能不能别摸我！我痒！”她扭着身子想躲。
“闺女好漂亮呀！”妈妈压根听不进去，张着胳膊就要抱她，“我女儿怎么这么漂亮！像个小公主呀！”
“妈！你小点声！”时晚挣扎着，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一旁的导购员也凑了过来，双手合十，一脸陶醉地看着时晚：“是吧！我就说小妹妹穿这条好看！这腿真的绝了，又白又细，比我们店里的模特还合适！”
时晚被两个女人围在当中，像只被撸炸毛的猫。她眼神游离，左躲右闪，却避不开她们的热情。
“这件要了吧！”妈妈一锤定音，“还有哪几件？都试试！小珩，快去把这条碎花的也换上！还有那件百褶裙！”
“妈！你不是说就试两件吗！”时晚惨叫。
可她已经被妈妈和导购员一左一右，半推半送地又塞回了试衣间。
门关上的那瞬间，时晚抱着新的一堆裙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出了今天第一万次叹息：
“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她嘴上这么说，可那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又往镜子里的小格裙上瞟了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