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离时晚家不算远,也就十几分钟的路。她本打算出了门就各走各的,奈何那两袋衣服还在许安手上。她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和他说了一路的话,当然,大部分时间是在拌嘴。
夜风一吹,时晚的头发又往脸上糊。她腾出手扒拉了好几下,最后习惯性地别到耳后。这一套动作,她如今做起来已经熟练多了。
“你住哪?”许安忽然问。
“关你屁事。”时晚条件反射地回。
“拎你衣服拎了一路,问一句都不行。”许安侧过头,似笑非笑。
时晚“嘁”了一声:“就前头。我住我哥家。”
“你哥家。”
许安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像从她话里咂摸出什么味儿来。他低头看时晚,目光落在她那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黑发上,忽然说:“你哥那房间,肯定乱得像狗窝吧。”
时晚一听,哪能忍。她二话不说,抡起小拳头就锤了许安胳膊一下。
“你房间才像狗窝!”时晚跳着脚给他比划,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我哥很自律的好吗!房间整洁无异味,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两百个俯卧撑,风雨无阻!你这种懒鬼懂个屁!”
许安被锤了,却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得肩膀直抖。
“哟,两百个俯卧撑。”许安拖长调子,语气里全是揶揄,“我怎么这么不信呢。就你哥那副弱鸡样。连我都打不过,还自律。”
“三两次打不过算什么!他不服输才一直找你打,这叫有骨气!”时晚越说越大声,活像在给自己正名。
许安偏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轻飘飘地说:“是挺有骨气。跟你……算了。”
时晚眼睛一眯:“我什么?你下半句什么?说啊!”
“说了你要打我。”许安笑。
“我现在就想打你!你把话给我说明白!”时晚追着他问。
许安偏就不说,只是噙着笑,迈开长腿往前走,故意让时晚追。两个人一高一矮,在路灯洒下的人行道上走得又急又闹,像对放学后谁都看谁不顺眼的冤家。
拐过街角的时候,时晚一眼就看见了远处小区门口的站牌。橘黄色的灯光下,几辆夜班公交停在路边。她家就在站牌后面那条巷子里,再往前走,许安就要知道她住哪儿了。
时晚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就到这吧。”她伸手去接袋子,“谢你帮我拎了段路,我回家了。”
许安也停下来,却没收手,把拎着袋子的手背到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怎么,怕我知道你家在哪,回头跟踪你啊?”
时晚被他噎了一下,随即把下巴一抬,夸张地点头:“啊对对对,就你这种闲出病的人,我可得防着点。”
许安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你防我啊?”
“防你防你防你。行了,衣服给我。”时晚又往前够。
许安还是不给。他身子往后一仰,袋子就绕到另一边,像逗小孩似的。时晚急了,一个箭步扑上去,踮着脚去够。她个子矮了许安快一个头,哪儿够得着,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前,张牙舞爪,像只扑灯的小蛾子。
“许安!你给我!”
“给你可以。”许安低头,看着她因为踮脚而仰起的那张小脸,语气忽然慢下来,“饭钱,记得叫你哥回来给我哦。”
时晚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仰起脸,眼睛瞪大,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什么饭钱?!”时晚声音拔高,“不是请客吗?!”
“我是说请你吃饭。”许安一本正经,“又没说不用还。”
时晚气炸了,指着他的鼻子,像被人耍了一整晚才反应过来。她一把抓住许安的领带,用力把他往下一拽。
许安没防备,被她拉得微微弯下腰,俊脸一下凑到了她面前。
两个人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眼睫毛。时晚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眼睛因为生气而水亮,鼻尖几乎撞上司安的鼻尖。她没觉得自己这动作有多亲密,只想跟他把账算清楚。
“许安,你讲不讲理!说请客的是你,现在又要饭钱!早知道不吃了!”时晚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活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
许安低下眼。
太近了。近得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混着柠檬汽水的甜香,近得他目光顺着她的眉梢、眼睛、鼻尖,最后停在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张开的樱色小嘴上。
许安的眼睫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摆出那副无赖至极的表情。
“请客又没说不用还。”许安慢慢直起身,连带着把时晚攥着领带的手也带起来,丝毫不费力,“你哥不还的话……”
他顿了顿,垂眼看她,唇边笑意懒散。
“拿你抵债。”
时晚先是愣了足有两秒。两秒之后,她像被火星子溅了尾巴,整个炸了个透。
“拿、我、抵、债?!”时晚尖着嗓子重复,脸涨得绯红,也不知是羞是气,“许安你他妈——你——你真的是无赖都要给你上香了!”
她一把甩开她的领带,往后退了两步,胸口气得起起伏伏。她活了十七年,没见过许安这种人。明明是男生时珩的时候,他就拽得二五八万,天天拿话挤兑她。现在她变成女生了,这混蛋欺负起人来,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时晚气得原地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手指着许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憋出一句:
“中指给你!拿我抵债,你下辈子吧!”
她猛地竖起一根白嫩嫩的中指,直挺挺地怼在许安眼前,杀伤力不小。然后,趁许安还没开口,她飞快地抢过那两袋衣服,一溜烟跑了。
跑出几步,她又觉得不解气,回头冲许安喊:
“许大少你听好!老子欠你一顿饭,下辈子还你!”
喊完,转身就跑。小皮鞋踩在路面上,“哒哒哒”响成一片,裙摆和长发在风里扬起来,像只仓皇逃窜又凶巴巴的小野猫。
许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跑越远,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小傻子,这俩人一个膜子刻出来的。”
他轻声说。
许安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被时晚拽过领带的领口歪了,皱巴巴地挂在衬衫上。
“逗她还挺有意思。”
许安笑了一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月光凉薄,他的影子却轻快得像踩着节拍。
而时晚这边,一路冲进小区,又冲上五楼。她推开门,把两个袋子往地上一丢,时晚上气不接下气地骂,脸上的热度却一点没退。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插着腰,对着玄关的镜子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那个小脸通红的少女,眼睛水汪汪的,还在呼呼喘气,怎么看都像刚跟人打情骂俏回来。
时晚一下泄了气,捂住脸。
“啊啊啊啊——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