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晚把两袋子衣服拎进房间时，已经累到连头发丝都不愿意动了。
她看着地上那堆购物袋，叹了口气，决定先洗个澡。今天在外头折腾一天，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尤其是两只脚，磨出来的红印子泡了水，火辣辣地疼。
时晚放好热水，把身上的校服慢慢脱了，跨进浴缸。
水很烫。她咬咬牙，慢慢坐下去，让热水漫过小腿、腰间、肩膀。被热气一蒸，整个人像化开了似的，酸痛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时晚长舒一口气，靠在浴缸边缘，脑袋往旁边一歪。
头发散进了水里。那头又黑又长的头发，像海藻一样漂在水面上，丝丝缕缕，随着水的波痕轻轻晃动。时晚低头看，水面倒映出一张小脸，被热汽熏得红扑扑的，两颊像抹了胭脂。几撮湿发贴在脸侧，更衬得那双眼睛水光潋滟。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点。
波纹荡开。倒影里的女孩也跟着晃动起来，像被打碎的画，好一会儿才重新聚拢。
时晚盯着那张脸，又叹了口气。
“我的男儿身……”她喃喃，“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这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每次都得不到答案。她心里其实隐约明白，那种一个普通男生该有的日子，可能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只是嘴上一直不肯认罢了。
泡了好一会儿，时晚才从浴缸里出来，擦干身子，换上睡衣。
回到房间，她习惯性地往床上一坐。两条腿不自觉地交叉，脚丫子勾着脚踝，摆成了标准的鸭子坐。这个姿势，她当男生时可从没这样过。时晚自己还没察觉，先擦了两下头发，才猛地反应过来。
“卧槽，我这什么姿势。”
她赶紧把腿松开，又想到穿睡裤无所谓，可又觉得别扭，最后翘起个二郎腿，才从抽屉里摸出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热风吹在头发上。那头发又顺又滑，吹一绺干一绺，从红润湿软变成黑绸似的，服帖地垂在肩头。时晚的手在发丝间穿来穿去，没过多久，一头长发就吹得半干。她嫌热，把吹风机往床上一扔，胡乱抓了两把头发，任由它们披散着。
“不绑了。”时晚缩了缩脖子，发尾扫到脸上，痒得很，“爱乱不乱，累死我了。”
她赤着脚跳下床，走到那两袋子衣服前，把袋子一翻，衣服“稀里哗啦”全倒了出来，摊了半床。
时晚插着腰，看着这些衣服，心情复杂。
不得不说，她妈眼光确实可以。连衣裙、半身裙、针织开衫、小吊带、还有几件T恤和长裤。花花绿绿，却又不是那种俗气的艳，是清清淡淡的蓝白色调，点缀着一些细碎的小花边。布料摸上去，又软又凉。
“都好……好可爱。”时晚小声说。
她拿起那件天蓝色的连衣裙，在身前比了比。裙摆到膝盖上方，腰身收得细细的。时晚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没忍住。
“试试吧。”
她脱掉睡衣，把那件连衣裙套上身。肩带系好，侧拉链一拉。衣服意外的合身，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时晚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天蓝色的裙子，皮肤白得像上了釉。那蓝色很剔透，把她整个人衬得像是从晨雾里走出来的。腰细，肩薄，裙摆垂下来，露出一截嫩生生的腿。脖子到锁骨一气呵成，弧度干净又单薄。
时晚看愣了。
她往前凑了凑，又退后两步，转了个圈。裙摆像朵花一样旋开。她脸又热起来，可动作没停，又拿起了另一件小吊带。
吊带是米白色的，细细的带子，领口开得有点低。时晚做贼似的换上，往镜子里一照，又羞得直用手遮。偏那两条细带子搭在锁骨边，露着一片雪白的肩颈，怎么看都比刚才还要招人。
时晚又羞又好奇，忍不住对着镜子摆了几个姿势。叉个腰，抱个胳膊，拽拽地一甩头发。每一个都带着十足的男生劲儿，可镜子里的人，不管怎么摆，都灵动得像个小少女。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对着镜子做了个“pick me girl”的眨眼动作。做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捂住脸，耳根通红。
“我他妈在干什么啊……”时晚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瞪着镜子里那个可可爱爱的自己，“这……这完全是我以前的择偶标准啊！”
她越看越崩溃。这张脸、这个身段，就是她时珩当男生时，走在路上会忍不住回头看的类型。清纯、娇小、爱笑，还得腿白。现在全对上了。这种荒诞感，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又膈应又上头”的状态。
正当时晚对着镜子自我陶醉时，房门口突然传来“咔擦”一声。
快门声。
时晚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身，双手捂住胸口。门口，她妈举着手机，笑吟吟地站在那儿，不知道已经拍了多少张。
“妈！你站那多久了？！”时晚尖着嗓子喊。
她妈放下手机，笑得眼角褶子都出来了：“从你穿上第一条裙子转圈开始。”
时晚眼前一黑。
“你——你偷拍我！”时晚冲上去要抢手机，又因为穿着小吊带，走两步就慌里慌张地捂住自己，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你看看，多可爱啊。”她妈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
照片里，时晚穿着那件天蓝色连衣裙，正对着镜子微微低头，裙摆还保持着转圈后的弧度。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活脱脱一个沉浸在快乐里的小姑娘。
时晚的脸“轰”地红了个底朝天。
“妈！删掉！快删掉！”她去抢手机。
她妈手一缩，把手机藏到身后：“那怎么行。我还得给你爸看看呢。我闺女头回穿裙子，多值得纪念。”
“你——”时晚气得说不出话。她妈已经转身，蹬蹬蹬走到客厅去了。
时晚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反锁。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小珩，干嘛锁门呀？出来喝水啦。”
“不喝！”
时晚气鼓鼓地回房间，一屁股坐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的一世英名啊……”她闷闷地哀嚎，“时珩，十七年，明城一中不良少年，居然被拍到穿小吊带对着镜子傻笑……毁了，全毁了。”
她翻了个身，抓起手机，决定用游戏泄愤。
时晚把游戏又下载了回来。她就不信这个邪。明天手残，今天肯定能找回点手感。
结果第一局，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操，这匹配的是人吗！我大招呢！我撞墙上了？！这什么操作！”
时晚在床上疯狂点着屏幕，手指忙得飞起，嘴里骂骂咧咧，脚还不时地踹两下被子。她被对面单杀两次之后，气得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嗷嗷叫。
“老子要杀回去！杀回去啊！”
正上头，手机“嗡”地震了一下。她妈从门缝塞进来一张纸条。
时晚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
“闺女，你是不是在打游戏？”
“别玩了，早点睡。你爸说你今天穿那件裙子真好看。”
时晚感觉天旋地转。她后退两步，躺倒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时珩……”她气若游丝地嘟囔，“你他妈要是变不回去，这个家也没你的立足之地了……”
天花板安安静静，屋里的灯暖融融。窗外的月亮勾着牙，像在笑话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