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晚现在已经学乖了。
在食堂这种人挤人的地方,她懂得要小口吃饭了。筷子夹一点点菜,慢慢送到嘴边,嚼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偶尔用纸巾按一下嘴角。整套动作做下来,还真像那么回事。这要是放在半个月前,她早端着盘子狼吞虎咽,把腿往凳子上一盘,边吃边跟旁边人扯淡了。
可那是时珩的权利。她现在是时晚。时晚不能那样。
她夹了一片青菜,嚼了两下,眼睛却发直,脑子早飘到昨晚去了。她想到自己穿着那件天蓝色连衣裙转圈的样子,想到那件米色小吊带,想到她妈手机上那几张照片,还有她爹淡定地说“已经存你妈相册里了”。时晚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又无意识地用筷子戳了戳米饭,仿佛那团米饭欠了她钱。
“不就穿个裙子吗……有什么好存相册的。”她小声嘟囔,声音含在嘴里,像糖块滚来滚去。
就在她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发呆时,一个餐盘“啪”地放到了她对面的桌上。
时晚抬头。
许安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插着兜,大喇喇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就像这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一样,连个招呼都没打。
时晚嘴里的饭都忘了嚼,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她皱起眉,用筷子指了指旁边。
“喂,有人了。”
许安抬头看她,眉毛都没抬一下:“我怎么没看见。”
“废话,现在没人,一会人家就来了。”时晚板起脸。
许安“哦”了一声,拿起筷子,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那意思明摆着——来就来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时晚急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整张桌子都是小爷的!你坐别桌去!”
许安抬起眼,打量着她这炸毛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特别欠揍。
“还小爷。”许安慢悠悠地说,“你哥也常常这么吹牛逼。你学他干什么。”
时晚胸口气得发闷。她就知道,跟这人说话超不过三句,她准得被气得吱哇乱叫。许安这张嘴,仿佛就是专门为挤兑她们“时家人”而生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现在真想拍案而起,把餐盘扣他头上。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是食堂,几百双眼睛看着呢。她现在是一个“转学生”,一个“文静可爱”的表妹。扣人一脑门饭汤,人设就全塌了。
于是,时晚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无视他。
她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饭。动作尽量平稳,表情尽量冷淡,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只要她不理他,他一个人就没趣了。时晚这么安慰自己。
许安没急着说话。他就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吃饭。食堂的人声嘈杂,可时晚还是能感觉到许安吃饭时的动静。他的筷子碰在餐盘上,声音不大,却像敲在她神经上。时晚憋着,一口饭嚼了二十下,嚼得腮帮子都酸了。
半分钟后,许安果然开口了。
“怎么,不理我了?”
时晚头也不抬,冷着声音:“我为什么非得理你。和你很熟吗。”
许安停下筷子。
“熟不熟的,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他语调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时晚差点被饭呛死。
“你……这事儿能不能翻篇!”时晚抬起头,气势汹汹地瞪他,可因为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起一个圆球,那凶狠劲儿大打折扣,“天天挂嘴上,你是什么讨债鬼托生啊?一顿饭才几个钱!”
“一分钱也是钱。”许安掰开一次性筷子,慢悠悠地夹菜,“我这个人,从小就爱惜粮食。”
时晚被子气得翻白眼:“你吃食堂鸡腿眼都不眨一下,你爱惜个屁。”
许安看了她一眼,认真地说:“我的钱,我心疼。你的饭,我认真追讨,这不冲突。”
时晚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她发现许安这人的脑回路,油盐不进,滑溜溜的,像条抓不住的泥鳅。
“行,你厉害。”时晚认命地低下头,继续吃饭,下定决心不再理他。
可许安显然不想放过她。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咱俩也算有仇有恩了。加个微信呗,小不点。”
时晚的筷子一顿:“不加。”
“为什么。我还能顺着网线过去打你?”许安说。
“谁知道你有什么毛病。”时晚翻了个白眼,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许安用筷子敲了敲餐盘,发出“叮叮”两声:“你不加,我回头跟班上人说,时珩的表妹吃饭不还钱。你看他们怎么看你。”
时晚“噗”地把汤喷了出来。
“许安!”她猛拍桌子,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时晚瞬间僵住,赶紧缩回去,压低嗓子,咬牙切齿,“你他妈真阴险啊!”
许安笑得格外开怀,眼睛都弯起来了,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时晚脑瓜子飞速运转。加微信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她现在的微信号是新创的,里面就加了她妈和她爸,连赵钦他们都没加。给许安看一眼,也不会暴露什么。况且,这混蛋都拿“还钱”当把柄了,她更没理由平白落下风。
“行,加就加。”时晚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亮出自己的二维码,往许安面前一递。
许安扫了码,点了添加。时晚那边跳出一个红点:对方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她点开,看了眼许安的头像。
是一片全黑的图,只有中间一条细小的白线,像被撕开的一道口子。头像旁边是名字,两个字:许。
时晚又点开他的朋友圈。只有几条动态,清一色是随手拍的夜景,路灯、长街、模糊的车流,配文都极短,要么是一个句号,要么干脆没有字。
那种感觉,像是学校论坛里那种“网络男神”才会用的账号。冷淡,神秘,还有点装。
时晚撇了撇嘴,点了通过,然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嘴里小声蹦出两个字:
“装货。”
“什么?”许安没听清。
“我说你,装。”时晚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抬起眼皮看他,一脸嫌弃,“头像是全黑,昵称就一个许,朋友圈发个路灯配个句号。这风格,演偶像剧呢?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多深沉。”
许安听完,也不生气,反而“嗯”了一声:“我这是有品味。”
“品味个鬼。”时晚嗤笑,“你这种头像,我初中的时候就玩腻了。装货。”
许安撑着下巴看她,忽然问:“那你呢。你头像是什么?”
时晚一愣。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微信号。新号,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形,昵称叫“w”,朋友圈一片空白。
“要你管。”时晚把手机揣好,耳朵却有点发烫。
许安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拿起自己的餐盘,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时晚一眼。
“走了,小不点。晚上有空带我上分。”许安说。
“你想得美。”时晚回,“我他妈自己都掉分呢。”
许安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穿过人群,懒洋洋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散漫。
时晚坐在原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两条腿在桌下不安分地晃了晃。
她打开手机,点开许安的头像,又看了一遍。全黑,一条白线,昵称一个“许”。越看越装。
时晚用手指戳了戳屏幕,像隔着屏幕戳许安的脸。
“装货。”她哼了一声,关掉手机,埋头把最后那点菜吃干净。
她不知道的是,许安刚走到食堂门口,就掏出了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好友申请通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