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晚觉得这天气纯属跟她作对。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蓝得像块大玻璃，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她都想把外套脱了。她妈倒是提了一句“今天说有雨”，时晚没当回事。以前男生的时候，她也从不关心天气。淋雨就淋雨呗，冲回教室头发一甩，比谁都精神。
可现在不行了。她穿的是裙子，是白衬衫，是薄薄的小皮鞋。这种行头一旦淋湿，后果不堪设想。
中午放学，天说变就变。刚出教学楼没两步，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还是稀稀拉拉的几颗，没十秒钟，就织成了铺天盖地的雨幕。校门外的柏油路瞬间变成了一条河，积水哗哗地往低处灌。
“我靠！”时晚缩着脖子，像只被水淋了毛的猫，几步逃到教学楼门口的雨棚下。
走廊下已经挤满了人。有伞的举着伞，三三两两地冲进雨里；没伞的，要么等人送，要么就抱头猛冲。时晚把书包顶在头上，踮着脚往外面张望，雨大得连十米外的人都看不清。她摸遍书包，没摸到伞。只摸出个空空的塑料袋。
“我他妈真是个棒槌。”时晚骂了一句，“早上那么大的太阳，谁知道会下雨……”
她在雨棚下来回踱步，像只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手指抓着裙摆，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许安。
许安从校门方向走过来，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雨很大，他却走得不紧不慢，伞沿压得低，只露出个下巴。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整个人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清瘦修长。
时晚的眼睛“唰”地亮了。
“许安！”她想也没想，直接冲出了雨棚，冒着雨跑到许安面前，动作快得像只扑向食物的兔子。
许安脚步一顿，抬起伞沿，看见一个半身湿透的小女生站在自己面前，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睛湿漉漉地仰望着他。
“借我伞！”时晚喘着气，语气倒是不客气。
许安低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小脑瓜。
“你傻吗？”许安说，“伞借你，那我呢？”
时晚被这一拍弄得有点懵，捂着脑袋，脱口而出：“一起走呗。”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许安也像没料到她会这么痛快，挑了挑眉。
“一起走啊。”许安慢慢重复，嘴角有了点要笑不笑的弧度，“还挺会安排。”
时晚被他的表情弄得浑身不自在。她突然意识到，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在雨里肩挨着肩地走。这画面，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可她转念又想，这有什么啊？两个“男生”撑一把伞，那不就跟兄弟之间递个打火机一样正常吗！她内心是这么认为的。可她的身体现在是个女生。一个女生和许安共撑一把伞，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时晚陷入了诡异的矛盾中，眼神左右飘忽。
“怎么，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许安把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拖着调子说，“那算了，我走了哦。”
他真的作势要走。伞往后一撤，人已经转过去半个身子了。
时晚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等、等一下！”她声音发虚，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那只小手攥着许安的袖子边，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生怕他就这么走进雨里。
“一起……一起吧。”时晚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许安低头看她。她湿漉漉地站在那儿，耳边几缕头发滴着水，肩膀缩着，像只被雨逼到屋檐下的野猫，偏偏又倔强得不肯多求一句。
许安顿了两秒，把伞重新撑起来，朝她那边送了送。
“走吧。”
两个人走进了雨中。
伞是单人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装一个许安绰绰有余，再多一个时晚，就有点挤了。时晚尽量往伞里靠，可她的肩膀又窄又小，整个人几乎是缩在许安身侧的。两个人隔着半拳的距离，雨在伞沿外掀起白茫茫的水雾。
“你那边都淋到了。”时晚抬头看了一眼伞，“这伞怎么这么小。”
“就这么大。”许安说，眼睛看着前方。
时晚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她又往许安那边凑了凑。两人胳膊若即若离，隔着湿冷的空气，偶尔在雨风里轻微蹭一下。时晚能感觉到，许安走得很稳，伞也很稳。而她自己，因为步子小，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走了一段，时晚的小皮鞋踩进了一个水坑。
“哗啦——”
水花四溅，鞋里鞋外全湿了。时晚整个人一激灵，像被针扎了似的，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袜子！”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许安低头一看，就见她那只小脚从水坑里拔出来，黑皮鞋咕啾咕啾地往外冒水，薄薄的小白袜早就湿透了，紧贴在脚踝上。
“谁让你不看路。”许安皱了皱眉，没再多说，只是带着她往路边靠了靠，朝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走去。
“干嘛？”时晚问。
“先避避雨。”许安说。
到了便利店门口，许安收了伞，靠在门边甩了甩水，然后指了指店旁的公共长凳：“坐着。我进去买点东西。”
“你买什么，不能快点吗，我脚好难受。”时晚苦着脸。
“那你跟我一起进去？”许安睨她。
时晚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鞋袜，又看了眼干净整洁的店内，摇了摇头：“不了，我……我到那边坐着等你。”
“就坐这儿，别乱跑。”许安走到便利店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要被拐走了。这附近很多拐小孩的。”
时晚差点从长凳上滑下去。
“拐你大爷！我像小孩吗！”她冲许安喊，脸都气红了。
许安没理她，已经推开便利店门进去了。玻璃门“叮铃”一声，像在替他说“像”。
时晚坐在长凳上，气鼓鼓的。
雨还在下，从店铺的遮阳棚边沿像珠帘一样往下滴。时晚把湿哒哒的书包放在旁边，抬手解开了头上那根发带。
柔顺的黑发瞬间散了下来，湿湿凉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时晚把发带叼在嘴里，腾出手来脱鞋。她先把湿透的小皮鞋脱下来，两只并排摆在长凳下面。然后，她翘起一条腿，把湿淋淋的小白袜从脚上慢慢褪了下来。
两只小脚露出来，白生生的。大概是因为泡了雨水，脚趾头微微发红，像刚剥出来的小姜块。时晚把袜子拧了拧，搭在长凳边上晾。她晃着两只脚丫子，脚趾不安分地张开又蜷起。
“这雨下的，真遭罪。”时晚小声抱怨。
她的动作很自然，脱鞋、拧袜子、晃脚，每一样都带着股纯然的男生气。可这副小身板做起这些来，偏又显得不伦不类，像只刚蹚过水塘的小动物，狼狈里透着点说不出的可爱。
许安推门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脚步在店门口顿住了。
雨雾朦胧，长凳上的少女披散着湿发，小脸低着，正跟自己的脚过不去。一双湿袜子搭在凳角，两只脚悬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裙摆湿了一块，黏在细白的腿上，整个人像从雨里捞出来的。
许安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顺着往下，在那双晃着的小脚上停了一瞬。他僵了半秒，很快移开眼，脚步恢复如常，迈步朝她走过来。
“你还真随意。”许安走到她旁边，把塑料袋放在长凳上，语气凉凉的。
时晚抬头，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那张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小脸。她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
“脚湿湿的，难受死了。你买啥了？有没有热的？”
许安从袋子里摸出一罐热咖啡，扔给她。时晚双手接住，被暖得“嘶”了一声。她这才发现，许安还买了包纸巾、两瓶水，还有一条新的小毛巾。
“你没买吃的啊？”时晚拆开毛巾，抽了一条出来擦脖子。
“你以为我进去吃饭吗。”许安在长凳另一端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时晚懒得理他。她擦完脖子，又去擦发尾。动作笨手笨脚的，毛巾擦到一半就歪了。她的发带还放在膝盖上，刚才在嘴里叼着解下来的，湿了一截。时晚拿起来甩了甩，忽然看向许安。
“喂，会绑发带吗？”时晚把发带递过去，“帮我绑回去。我刚晾了晾头发，这会儿想扎起来了。”
许安看着那根湿漉漉的发带，又看了眼时晚。她毫不在意地侧过身，把后脑勺对着他，像在等他动手。
许安没接。
“你对男生，都这么没防备吗？”许安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
时晚愣了愣。她回过头，看着许安，眨了眨眼：“这有啥呀？不就让你帮个忙。”
她说得坦然。是真的坦然。在她眼里，两个男生互相搭把手，太正常了。绑个发带，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许安看了她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接过发带。
“真像你哥。”他说。
时晚背对着许安，任他拎起自己半湿的头发。许安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间，顺了顺，将那些闹腾的黑发拢成一束，然后用发带慢慢缠住。他的动作意外地轻，像在摆弄什么易碎的东西。
“好了。”许安说。
时晚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扎得还行，不算太歪。她满意地点点头：“谢了。”
许安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长凳另一头靠了靠，看向门外的雨。
雨势小了些，天却依旧灰蒙蒙的。车流经过时，卷起一层层水花。街边那棵梧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晃眼。
时晚捧着她的热咖啡，小口喝着。烫意从掌心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光着的小脚，忽然觉得这双小脚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等雨停了，我再走。”时晚说。
“随便你。”许安说，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便利店前的长凳上，看雨，喝水，谁也不先开口。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地，敲着遮阳棚，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