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在傍晚。
时晚和许安在便利店前的长凳上坐到了雨几乎断线，才各自起身。许安把伞留给了她，自己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罩，说了句“走了”就冲进了蒙蒙雨雾里。时晚举着那把黑伞，另一手提着湿袜子，像个被临时托孤的孩子一样，站在原地看着许安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呆。
“真不像个女孩。”临分别前，许安还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时晚翻了个白眼：“你就当我不是。”
许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时晚撑着伞上了公交车。车上人很多，她缩在角落，手里还攥着那双湿漉漉的小白袜。有个阿姨皱着眉头看她，像在想这姑娘怎么把袜子拎在手上。时晚被看得耳热，把袜子塞进了书包侧袋。
回了家，她先把湿袜子丢进脏衣篓，然后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蹬掉鞋，光着脚冲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一身雨水的潮气全冲散了。时晚站在花洒下，仰着头，舒服得直叹气。她仔仔细细地把头发洗了两遍，又用护发素搓了搓发尾，才裹着浴巾出来。
回到房间，时晚没开大灯，只点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件白色小吊带，套在身上，下身只穿了条棉质短裤。至于内衣，她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就把它晾在一边了。
“这玩意闷得慌。”时晚嘟囔着，伸手揉了揉被勒了一天的小腹，“还是男生舒服。光着膀子满屋跑，想怎么动怎么动。”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揉了揉湿头发，拿起手机，开始漫无目的地刷短视频。
视频一个接一个地滑过去。猫狗的、搞笑的、做饭的、打游戏的。时晚看得心不在焉，手指机械地往上划。直到她刷到一条视频，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对着镜头比了个心，配文是“今天也是认真营业的一天～”。就这，几万点赞，评论区一水的“好甜”“呜呜呜是仙女吧”。
时晚的手指停住了。
“就这？”她瞪大眼睛，来回看了两遍，“这也不就一般好看吗。还没……”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书桌前那面小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刚洗完澡，头发半湿不湿地披在肩头。白色小吊带贴着身，露出细白的脖颈和一对纤巧的锁骨。整个人被台灯的暖光一照，皮肤透亮得像一汪牛奶。眼睛又大又亮，嘴唇粉嫩，下巴尖尖的。
时晚看呆了。
这比她刚才刷到的那个女生，好看了不是一点半点。
她像被什么驱使着，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她的脸被放大在眼前。无死角的一张脸，怎么摆都挑不出大毛病。时晚左右转了转脸，又向后仰了仰，镜头里的少女，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间带着点刚洗过澡的慵懒。
她动了动肩，白色吊带的细带子从锁骨边滑下去一半，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肩。时晚赶紧把带子勾回来，脸有点热。
“就是……”她低头，扫了眼自己胸前，“这地方没怎么长肉。差了点。”
她叹了口气，也不气馁。点开那个视频，看了一眼那个女生的姿势。然后，她学着比了个心，又学着做了个wink，又又学着双手托腮，对着镜头嘟了嘟嘴。
“什么玩意……”时晚自己先笑场了，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可等她再抬起头，看到手机屏幕里那个惊鸿一瞥的自己时，心脏跳得厉害。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快门。
“咔擦。”
照片里的女孩，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几缕湿发贴着脸颊。白色吊带，半干的长发，氤氲的灯光。有一种既清纯又出格的好看。
时晚捧着手机，脸上红扑扑的。她越看越顺眼，越顺眼越停不下来，又换了好几个角度，拍了好几张。
还没过瘾。她又想起昨天她妈给她买的那堆衣服，里面有一件JK格裙。时晚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那条裙子翻出来。浅灰格纹，收腰显腿长的那种。她犹豫不前前后后只纠结了不到十秒，就套上了。
搭配的是一件奶白色的小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细小的蝴蝶结。
时晚穿戴整齐，站到镜子前。
“这也太……”她张了张嘴，下半句没说出来。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女生打扮起来，可以精致到这种程度。镜子里的少女，一身JK小裙子，格裙服帖地贴在腰上，腰细得刚好。裙摆下两条细腿白得反光，连膝盖都透着淡粉。她踩着拖鞋，脚背薄薄的，脚踝纤细。
时晚像只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站在镜子前，又倔强地挺了挺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怯。
“时珩啊时珩，你真是堕落了。”她对着镜子，苦笑了两声。
可手上，还是很诚实地把手机架好，开始拍照。
她像短视频里那些女生一样，比耶、叉腰、拎裙摆转圈。转到第三圈时，她晕乎乎的，一屁股坐到了地毯上，笑得直不起腰。手机里的照片倒是没停，一张接一张，把这一整段的“堕落”全记录了下来。
时晚挑了几张最满意的，打开了那个只有系统头像、自封“w”的社交平台账号，又编辑了好半天，配上一句简简单单的文案：
“雨后。”
她盯着发送键，指尖悬着，像在做什么良心挣扎。几秒后，她两眼一闭，按了下去。
“啊——发了发了发了。”时晚把手机往床上一丢，整个人向后倒进被子里，翻过来滚过去，像只被自己的羞耻心折磨的猫。
她在床上滚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去干点男生该干的事，找回点属于时珩的感觉。
比如，打游戏。
时晚重新下好游戏，深吸一口气，点下“开始匹配”。
一个小时后。
时晚黑着脸，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拍。
“又是五连跪！这帮孙子是不是跟我有仇啊！对面全是天神下凡，我队友全在梦游！
她骂了一通，最终选择第三次卸载了这个逼疯她的游戏。眼不见为净。时晚拿起手机，准备刷两个视频消消气。
结果，打开社交平台，她愣住了。
消息那一栏，赫然顶着一个鲜红的“99+”小红心。私信也是十几条未读，消息提示数字还在往上跳。
时晚揉了揉眼，凑近了看。不是错觉，真的是99+。
她吞了吞口水：“什么情况……这才多久。”
她点开自己的主页。那张穿JK格裙、配文“雨后”的照片，点赞数已经破五百。评论刷刷地往外冒：
“我的天，这是真人吗？好可爱啊！”
“像小猫一样，太萌了吧！！！”
“裙子链接求一个啊啊啊！”
时晚看着这些评论，眼睛越瞪越大。她翻了一条又一条，嘴巴不自觉地咧开了。有几条夸得花里胡哨的，什么“女娲捏人的时候肯定偷偷给你多搓了几下”，什么“甜妹统治世界”，看得她脚趾都蜷起来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时晚一边嘟囔，一边翘着嘴角，手指绕着自己半干的长发，一圈一圈，像个傻乐的小孩。
私信更多。有问衣服链接的，有求护肤品的，有喊她老婆的，还有几个男生，直白得让她脸红：
“认识下吗？你长得好可爱，能加个微信吗？”
“hello，小姐姐～可以交个朋友吗？”
时晚看着那几句搭讪，起初是想笑，后来慢慢品过味来，心里又冒出一阵强烈的不平衡。
“可恶啊……”她咬着唇，翻出自己另一个抖音号以前的动态。那是她还是时珩的时候发的。一张赤着上身的对镜自拍，八块腹肌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硬朗，配文是“今日训练打卡”。那下面，冷冷清清。三个赞，一个还是他妈点的。评论只有一条，是赵钦发的：“哥，牛。”
时晚又翻出以前打球时拍的视频。运球突破、上篮、盖帽，她当年那叫一个飒。结果呢，六十七播放，五条评论，全是“场地不错”“鞋什么牌子”。
而如今，她只是穿着小裙子，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就几百赞。
“这公平吗？！我肌肉白练了？我篮球白打了？”时晚拍着被单，愤愤不平，“这像话吗！时珩啊时珩，你发了几年的东西没一个水花，人家穿条裙子就99+了。这个看脸的世界，也太他妈真实了吧！”
她骂完了，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张“雨后”。几秒后，她还是没忍住，把评论区的彩虹屁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傻笑就没下去过。
“不过，偶尔这样，也不赖。”时晚小声说，把手机按在胸口，在床上滚了半圈。
台灯的光晕暖暖的。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夜风吹得窗帘轻轻摇晃。时晚穿着小吊带和JK格裙，躺在床上，像条失了骨头的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还没回许安消息。
时晚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全黑头像的对话框。许安傍晚的时候给他发过一句：“到家了？”
时晚在心里“切”了一声，打字：“早到了。你到家没？”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伞怎么还你？”
片刻后，许安回了。
“明天拿来教室门口，我过去拿。”
时晚看着这行字，脑海中自动配音出许安那懒洋洋的语调。她撇了撇嘴，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关掉手机，时晚仰面望着天花板。屋里很静，只有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我越来越像女生了。”时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可怎么就是，没以前那么慌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