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村边空地。
陈浩揉着仿佛快要散架的腰，看着面前双手抱胸的艾莉西亚，脑子里全是问号。
他刚走出房间，甚至还没来得及询问早饭在哪里，便被艾莉西亚抓住后衣摆，一路拎到了这里。
“那个……艾莉西亚老师？”
陈浩试探性地举起手。
“一大早把我叫到这，连早饭都不给吃，总不能是特意带我来呼吸新鲜空气的吧？我的胃现在正在对我的大脑发起抗议。”
“你的早饭还在处理。”
艾莉西亚淡淡地回答：
“贝尔娜需要先把食材里的魔力降到你能够承受的程度。”
“否则，你只会像昨晚一样再次昏过去。”
想起自己一头栽在餐桌上的经历，陈浩顿时无话可说。
艾莉西亚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想升到十级吗？”
“当然想。”
陈浩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升到十级，我怎么离开这里？”
“那就接受训练。”
艾莉西亚语气平静。
“在你达到十级以前，我们会依次教你魔法、体能、采集和战斗。”
“每项训练暂定七天。一周以后，再根据你的进度决定是否进入下一阶段。”
陈浩愣了几秒。
“也就是说，一周换一个老师？”
“没错。”
陈浩的眼睛随即一点点亮了起来。
“所以我昨晚没有猜错？你们真的都是负责引导新人的职业导师？”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就知道！”
陈浩顿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现在体内的魔力少得可怜，今天先从魔力感知开始。”
“哦——新手教程终于开始了！！”
陈浩眼睛一亮，刚才还在抗议的肚子瞬间被他抛到了脑后。
艾莉西亚没有理会他的兴奋，只是冷哼一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个方体轮廓。
“别把魔法想得太简单。”
“魔法构建通常分为三个步骤。”
“第一，感知。闭上眼睛，感受空气中游离的元素。”
“第二，咏唱。用精准的音节念诵上古神语。”
“第三，构筑。以意志在脑海中描绘魔力回路。”
“而方体，是历代先贤经过无数次尝试后，推导出最适合新手感知的形态。”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我共享给你的魔力，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方体。”
“记住，不要着急。”
“感知魔力，是魔法师一生中最重要的第一步。”
“行吧。”
陈浩老老实实闭上眼睛。
然而，当他按照艾莉西亚的引导，尝试感知魔力的瞬间，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他没有看见什么元素精灵，也没有听见神明的低语。
出现在意识中的，是一堆密密麻麻、疯狂流动的能量线条。
那些线条彼此交织，臃肿而繁复，到处都是没必要的死结和硬弯，简直像是某个完全不懂优化的人，硬生生用无数冗余代码拼出来的底层程序。
陈浩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这哪是什么魔法……”
“这不就是开源沙盒游戏的底层运行代码可视化吗？”
陈浩猛地睁开眼睛，举手打断了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眉头微蹙。
“怎么了？”
“我不是让你在脑海中勾勒方体吗？”
“难道你连第一步感知都失败了？”
“不是。”
陈浩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我只是想问，为什么非要使用方体？”
“那东西到处都是九十度直角和硬弯，能量经过的时候，不会产生局部阻力和涡流损耗吗？”
“难道你们平时引导魔力，都不做流线平滑、结构简化或者约分处理的吗？”
“结构简化？”
“约分？”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
“荒谬！”
“魔法是至高无上的真理，方体则是历代先贤花费数千年才推导出的稳定形态。”
“你一个此前从未接触过魔法的人，竟敢质疑魔法的根基？”
“真理个锤子。”
陈浩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这明明就是一堆没人维护的屎山代码，运行效率低得感人。”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面对那乱成团的能量线条，首先要将毫无逻辑的交叉线条全部归位。
拉出坐标轴，建立标准直角坐标系。
随后代入椭圆轨道方程，再加入流线修正。
最后，将那些强行扭成方块硬角的冗余结构——
全部约掉。
意识海中，原本臃肿不堪的方体模型被陈浩横着切、竖着砍，一通暴力精简。
那缕原本干涩难以驱动的魔力，顿时被彻底润滑，顺着他的意念飞快奔涌。
原本需要长时间尝试才能完成的初级感知，硬生生被他变成了一个瞬间就能运行的简化回路。
“喂！”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艾莉西亚察觉到陈浩体内的变化，眉头逐渐皱紧。
“我让你勾勒的是方体，你的魔力波动为什么变得这么奇——”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陈浩的右手掌心上，正缓缓展开一道拥有绝对几何对称感的魔力矩阵。
那不是传统感知中笨重的方体结构，而是一套由无数弧线与节点组成的高精密逻辑晶格。
原本生硬的转角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彼此衔接的流线形轨道。
艾莉西亚传入他体内的那一缕魔力，正沿着这些轨道高速循环。
没有停顿。
没有淤积。
甚至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逸散。
整套矩阵安静地悬浮在陈浩掌心，仿佛一件按照某种绝对规律运行的精密仪器。
艾莉西亚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魔力矩阵。
“这怎么可能？”
她快步来到陈浩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托着魔力矩阵的右手拉到眼前。
艾莉西亚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传入陈浩体内的魔力并没有增加。
但现在魔力的运转速度却提升了数倍，构筑过程中产生的损耗更是低得近乎可以忽略。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把没必要的结构都约掉了。”
陈浩将手腕从她手中抽了回来，得意地揉了揉鼻子。
“我都说了，你们使用的模型太过冗余。”
“明明可以用简单函数解决，你们却非要在脑子里画个方块死磕。”
“同样一份魔力，你们有一大半都浪费在转向和维持结构上，我这套回路却能让它一直顺着最短路径循环。”
“效率当然不一样。”
“胡说！”
艾莉西亚咬了咬牙，她不愿相信自己钻研多年的基础理论会被如此轻易地推翻。
“感知回路运转得快，不代表它能够承载真正的法术。”
“你的结构现在看起来很稳定，只是因为里面的魔力少得可怜。”
“只要注入完整术式需要的魔力，这种未经验证的回路必然会立刻崩溃。”
接下来的时间，逐渐成为了艾莉西亚人生中最为灰暗的一段记忆。
艾莉西亚抬起手，开始演示二级防御魔法——
【水幕盾】。
“水元素并非单纯的液体。”
“你要感受它的温柔、包容与守护。”
“只有理解水的本质，才能创造出真正稳固的防御。”
伴随着咏唱声，一面透明水幕在她的前方缓缓展开。
柔和。
稳定。
纯净。
艾莉西亚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亮起一抹土黄色光芒。
“岩弹术。”
地面轻轻震动。
一块拳头大小的岩石破土而出，骤然加速，正面撞向水幕盾。
啪！
岩弹正面撞上水幕。
透明的水幕猛地向内凹陷，一圈圈波纹从撞击处迅速向四周扩散。
岩弹携带的冲击力被流动的水元素层层分散，速度飞快减缓，最终无力地坠落在水幕盾面前。
然而，陈浩只看了几秒，表情便再次变得复杂起来。
“艾莉西亚老师。”
“又怎么了？”
陈浩抬起手，在水幕盾前比划了几下。
“如果能让受到冲击时瞬间变硬，防御效果应该会更好。”
艾莉西亚皱起眉头。
“水元素一旦凝固成冰，虽然会变得坚硬，却也会失去原本的流动性。”
“面对高速冲击，冰层无法像水幕一样分散力量，反而容易从受击的位置开裂。”
“我没说要把它冻住。”
陈浩伸手指向悬浮在她面前的水幕盾。
“把这个魔法交给我试试。”
“你想接管我的术式？”
艾莉西亚迟疑片刻，最终放开了对水幕盾的控制。
失去控制的瞬间，透明水幕剧烈晃动起来，表面也迅速变得不稳定。
陈浩立即抬起右手，引导艾莉西亚共享给他的魔力，接入即将溃散的水幕。
随着术式的控制权转入陈浩手中，水幕盾内部纵横交错的魔力脉络，也随之在他的意识中清晰展开。
他利用艾莉西亚共享的魔力，模拟出三维网状氢键，让原本自由流动的水分子彼此牵连。
随后，他又加入类似高分子链的结构，将整片水幕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弹性网。
陈浩重新睁开眼睛。
悬浮在他面前的水幕盾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无数细密纹路在水幕内部交错延伸，编织成一层若隐若现的网状结构。
艾莉西亚能够清楚感觉到水幕盾的运行方式，已经完全脱离了她所熟悉的术式。
“完成了？”
“应该吧。”
陈浩自己也不太确定。
他向后退了两步，将经过改造的水幕盾挡在身前。
“艾莉西亚老师，再用一次刚才的岩弹术。”
艾莉西亚看了看陈浩，又看向他面前的水幕。
“你确定？”
“水幕盾一旦崩溃，岩弹就会直接击中你。”
“确定。”
陈浩点了点头。
“魔力和攻击强度都不要改变，这样才能看出改造前后的差别。”
艾莉西亚轻轻点头。
“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伤。”
土黄色光芒再次从艾莉西亚指尖亮起。
“岩弹术。”
砰的一声
岩弹正面撞上水幕盾。
受到冲击的瞬间，原本柔软的水幕骤然收紧。
无数网状结构同时锁死，整面水幕只向内凹陷了一小段距离，便迅速产生一股强劲的反作用力。
岩弹猛然倒飞出去，沿着地面滚动了好几圈才停下。
而陈浩面前的水幕盾依旧保持完整。
艾莉西亚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两次岩弹术使用的攻击强度几乎相同。
可第一次攻击险些让整面水幕失去稳定，第二次却只在表面留下了一瞬间的凹陷。
“水元素没有转化成冰……”
“魔力消耗也没有增加。”
“你究竟对我的水幕盾做了什么？”
“我只是让里面的网状结构，在受到快速冲击时自动锁紧。”
陈浩回答得理所当然。
“平时还是水，挨打的时候才会暂时变硬。”
“攻击结束以后，内部结构自然松开，重新恢复流动。”
艾莉西亚试着感知水幕内部的变化。
可那些彼此交错的网状结构过于复杂。
即便构成水幕盾的魔力全部来自她，她也无法理解陈浩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让那些魔力节点自行判断冲击，并在最恰当的瞬间锁紧。
更不要说凭借自己重新构筑一次。
艾莉西亚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在最基础的魔法理解上，输给一个此前从未接触过魔法的人？
绝对不可能。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已经开始动摇的情绪。
“好。”
“改变物质形态，或许恰好属于你所熟悉的领域。”
“但纯粹的元素能量，绝不可能依靠这种方式随意修改。”
空气中的魔力开始躁动。
淡蓝色电弧在她指尖跳跃，细碎的雷鸣也随之从四周响起。
“接下来，我会演示雷系基础攻击魔法——【雷矢术】。”
“雷电是世界上最暴烈、最难以控制的力量。”
“想要驾驭它，必须以精神力进行牵引，再通过咏唱维持轨迹。”
古老而晦涩的上古神语从她口中流淌而出。
一道道复杂的雷系回路在半空展开，彼此交叠，最终指向十几米外的一块黑色铁靶。
细小电弧不断在回路之间跳跃。
每当雷电偏离既定轨迹，周围的术式便会立刻对其进行修正，重新将它引向目标。
这一次，艾莉西亚必须让陈浩明白，魔法绝不是一个新人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
然而，陈浩已经在意识海中开始写写画画。
“雷电不可控？”
他盯着那些不断修正雷电方向的复杂回路，眉头逐渐皱起。
“这不就是没有提前准备好稳定的放电路径吗？”
艾莉西亚的咏唱声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你花费几百个音节构筑这些回路，实际上只是在不断修正雷电的方向。”
陈浩指着半空中那套繁复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术式。
“如果能够提前让局部空气完成电离，制造出一条电阻更低、导电性更强的通道，雷电自然会沿着那条路移动。”
“根本不需要在释放以后反复修正。”
艾莉西亚张了张嘴，却没能出言反驳
随后，她从尚未完成的雷矢术中分离出一缕细小的雷系魔力，通过两人之间的联系送入陈浩体内。
陈浩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艾莉西亚微微咬紧牙关，语气中仍带着几分不服：
“既然你认为雷电如此简单，那就由你来控制。”
“我来负责提供构筑术式所需的魔力。”
陈浩低头看向右手。
一缕细小的电弧正在他的指尖不断跳跃。
他调动体内那点微弱的魔力，沿着艾莉西亚送来的雷系魔力向外延伸。
原本暴躁、不断向外逸散的电弧被迅速分解，重新压缩成一条稳定而细长的魔力回路。
接着陈浩在自己的指尖与远处铁靶之间制造出微弱的电势差，随后将经过简化的回路向前延伸。
沿途空气在魔力作用下迅速完成局部电离。
一条肉眼难以察觉的等离子体通道，就这样连接在陈浩与铁靶之间。
他对准目标，轻轻一指。
啪——！
一道如筷子粗细的苍白电弧沿着既定通道一闪而过，精准命中十几米外的黑色铁靶。
并在坚硬的黑色铁靶中央，留下了一个如指尖大小、边缘却无比光滑的孔洞。
周围没有任何多余的烧灼痕迹。
艾莉西亚呆呆看着铁靶中央的孔洞，嘴唇微微颤抖。
“没有多余消耗……”
整个雷矢术的释放过程中，几乎没有一丝魔力逸散。那道雷光跨越十几米，精准命中了指定位置。”
所有能量都被集中在了指尖大小的范围内。
艾莉西亚缓缓转过头，看向陈浩。
那个本该连魔力感知都需要她手把手教导数月的异界新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陈浩摸了摸下巴。
“魔力本身并不是一种单纯的能量，更像是一种激发介质。”
他抬起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
“就像电流需要经过电路，程序也需要调用系统接口。”
“魔力可以将人的意志转化成能够干涉现实的力量，再经过不同术式的引导，最终表现为火焰、冰霜、风压和雷电这些魔法现象。”
说到这里，陈浩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那问题来了。”
“我原来的世界或许不是无法产生类似的现象，只是缺少这种能够被意识直接调用的接口。”
陈浩越想越认真。
“难道说，我原来的世界……”
“其实是一个被**过的低配版本？”
艾莉西亚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他的喃喃自语。
她神情恍惚地走到一旁，慢慢在石头上坐下，双手抱住膝盖，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还没能从刚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坐标轴、椭圆轨道、氢键、气体电离……
那些从陈浩嘴里接连冒出来的词语，她一个都没有听懂。
艾莉西亚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
“我是不是……”
“给魔法世界放进来了一只怪物？”
陈浩没有听清她的低语。
他正想开口询问，肚子却先一步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陈浩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犹豫片刻，像上课提问般举起手。
“那个，艾莉西亚老师。”
“现在可以吃早饭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