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沉重得像是要凝固一样。
只有米娅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那阵短暂的不适究竟意味着什么。
鼻腔里的灼痛感消失后，她很快又恢复了精神，两只小手捧着煎得金黄的面包片，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从房间出来的赛恩刚想问发生了什么，可目光扫过站在餐桌旁的霍尔德，见他脸色难看，又看见陈浩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霍尔德看着米娅。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尚未散去的沉重。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米娅。”
“嗯？”
“从今天开始。”
“你跟我学习《息血法》。”
米娅嘴里还塞着半口香甜的面包。
听到这句话，她愣了一下，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不要。”
霍尔德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这件事不是在问你的意见。”
“可是米娅不要！”
米娅啪地一下放下手里的面包。
“米娅以后要当猎人！”
“要像爸爸妈妈一样保护村子！”
“还要给大家猎好多好多肉回来！”
霍尔德握着木杯的手一点点收紧，沉声说道：
“你不会成为猎人。”
米娅一下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开始，你必须修炼《息血法》。”
“就说了米娅不要！”
米娅两只狐耳一下竖了起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格鲁叔叔是猎人！爸爸妈妈以前也是最厉害的猎人！”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就只有米娅不可以？！”
“够了！”
霍尔德骤然提高了声音。
“正因为他们走过那条路……我才绝不会让你再走一次！”
米娅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大家明明都说爸爸妈妈是村里的英雄！”
“凭什么到爷爷这里，就变成不能走的路了？！”
“米娅才不要练什么《息血法》！”
霍尔德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脱口而出：
“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米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仰着小脸。
“可爸爸妈妈就没有学！”
“米娅也要像爸爸妈妈一样！”
“去保护大家！”
“才不要像爷爷一样，一辈子缩在村子里，看着别人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米娅呆呆地站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来，慢慢抬起小手，捂住泛红的脸颊。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霍尔德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米娅那双满是不敢置信的眼睛。
刚才的怒意几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只剩下慌乱与后悔。
“米娅……”
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米娅却立刻往后退，随即转过身，抹着眼泪冲进自己的房间。
房门重重关上。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霍尔德呆立在原地。
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挥出去的那只手，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陈浩看着霍尔德那微微颤抖的身影，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陈浩走到他身旁，替他拉开椅子。
“村长，先坐下吧。”
霍尔德没有说话。
像是整个人突然被抽走了力气一般，他低下头，缓缓坐回椅子上。
“我……”
“我从来没有打过她。”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沙哑得厉害。
两只手无措地搭在膝盖上，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巴掌里缓过神来。
陈浩倒了一杯水，轻轻推到霍尔德面前。
这才重新开口：
“村长。”
“今天的调查……让米娅跟我们一起去吧。”
霍尔德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带她去？”
“嗯。”
陈浩点了点头。
“她今天才第一次出现症状，自己恐怕都还没明白，神弃症究竟意味着什么。”
“现在突然告诉她，以后不能当猎人，还必须放弃一直以来的梦想……”
“她当然接受不了。”
霍尔德沉默着没有说话。
陈浩继续说道：
“如果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去。”
“让她亲眼看看那些猎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听听他们自己怎么说。”
“也看看那些因为神弃症，不得不放下武器、再也无法进山的人……”
陈浩稍稍停顿了一下。
“至少在真正做决定以前，她应该先知道自己想走的那条路意味着什么。”
“这样或许比现在硬逼着她去学《息血法》，要有用得多。”
霍尔德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没事，我们本来也需要一个熟悉村子的人带路。”
陈浩站起身，走到米娅的房门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极其微弱的抽泣声。
陈浩等了一会儿，放轻声音喊道：
“米娅。”
确认门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后，他才继续说道：
“我们要出门去调查神弃症，可是对村子不太熟。”
陈浩微微顿了顿，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问道：
“你能帮我们带个路吗？”
咔嗒。
紧闭的房门被拉开一条小缝。
一只哭得红肿的眼睛从门缝里露了出来，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米娅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道：
“米娅……知道很多地方的。”
陈浩嘴角微微动了动，顺着她的话问道：
“那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房门又拉开了一点，米娅毛茸茸的小脑袋也跟着从门后探了出来。
“……要。”
“好，那先去洗把脸。”陈浩柔声说道
“我们在门口等你。”
“嗯……”
房门再次轻轻关上。
霍尔德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双唇动了动，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趁着米娅洗漱整理的空档，陈浩转过身走回桌边。
他请霍尔德取来几张平时记录村务用的纸张，又找了块木炭削尖，用碎布缠了几圈，做成一支简易的炭笔。
接着，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横竖格线，简单做出几张表格，再将纸和炭笔一并递给赛恩。
“等会接触神弃症患者时，麻烦你帮忙照着这张表把情况记下来。”
赛恩接过炭笔，点了点头。
陈浩顺势一项项说道：
“主要要记录的有年龄、等级、职业。”
“什么时候开始训练的。”
“平时训练强度怎么样。”
“第一次出现症状是什么年纪。”
“最开始有哪些症状。”
“家里还有谁患病。”
说到这里，陈浩稍稍停顿了一下。
“还有平时主要吃些什么。”
一旁的艾莉西亚脸上渐渐露出几分疑惑，忍不住插话：
“训练强度也就算了……”
“连平时吃什么也要记吗？”
“嗯，任何不起眼的细节都可能是关键。”
艾莉西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赛恩则低头扫了一遍手里的表格，问道：
“那我们第一步先找谁？”
“刚才和村长聊的时候，我已经确认过一些情况了。”
陈浩抬起头。
“村里发病最早、恶化最快的，基本都是猎人。”
“而那些从小修炼《息血法》，又从来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的人，通常发病最晚，症状也最轻。”
艾莉西亚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你想先比较这两类人？”
“对。”
陈浩点了点头。
“不过只有两个极端还不够。”
“我还想再找一些没有接受过正式战斗训练，也没有修炼过《息血法》的普通村民。”
说着，他伸出三根手指。
“猎人。”
“长期修炼《息血法》的人。”
“没有接受过正式战斗训练，也没有修炼过《息血法》的普通村民。”
“如果神弃症真的和修炼或者身体状态有关，这三类人之间的差异应该最明显。”
赛恩看了看手里的表格，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重新洗过脸的米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依然泛着浅浅的血丝，两只狐耳也没什么精神地微微垂着，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无精打采。
陈浩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温声说道：
“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出发吧。”
米娅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几人推门走出霍尔德家。
微风轻轻吹过。沿着村道走了一段距离后，米娅原本低垂着的狐耳才像重新找回了一点精神般，慢慢竖了起来。
她侧过头，仰望身边的陈浩，轻声唤道：
“陈浩哥哥。”
“嗯？怎么了？”
“我们……要先去找谁呀？”
陈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那就麻烦米娅，带我们去找村子里最强大的猎人吧。”
米娅顿时来了精神。
两只狐耳轻轻抖了抖，高高竖了起来。
“那米娅知道！”
她仰起小脸，声音里满是雀跃。
“最厉害的就是巴顿叔叔！”
说完，尾巴轻轻晃了起来。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到了队伍最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