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没等贝拉回应，门便被推开了。莱昂纳德站在门口，浑身散发着户外的寒气与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水和悲伤的味道。
“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贝拉从堆积的文件中抬起头，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污渍，湛蓝的眼眸微微一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情况如何？”
“二十七户。”莱昂纳德报出一个数字，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亲自去了二十七户阵亡弟兄的家。科尔的妻子抱着两个孩子，问我她丈夫为什么没回来；老约翰的儿子，才十六岁，攥着他爹的铭牌，一声不吭，只是瞪着我……”
他向前一步，身体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抖。
“我跟他们说什么？说他们的丈夫、父亲，是为了保护总督大人‘享乐’归来时，被‘不明势力’袭击殉职的吗？！”
“莱昂纳德！”管家威廉姆低喝一声，试图制止。
莱昂纳德没有理会，目光死死锁住贝拉：“小姐，五年了。从中部诸国的街垒到帝国的边疆，就算被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发配到对岸的殖民地！”
“您也不至于这样一味地退让！”
他的话语像一把锤子，敲在寂静的空气里。贝拉的指尖微微蜷缩，但依旧没有开口。
面对着莱昂纳德的咆哮，贝拉正死死地坐在办公桌的后面；
双臂紧紧的撑着办公桌的桌面，头也深深的埋在两个肩膀中间；
眼睛似乎还在望着她从被毁宅邸中抱出的那一本‘古书’。
“不一样的，莱昂纳德。”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的。”
“有哪里不一样了？有什么不一样的？！”莱昂纳德的音量陡然拔高，压抑的愤怒终于决堤，“城防军被教会的人换了！我们在自己的城市里要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您呢？您还在扮演那个沉迷享乐、人畜无害的总督小姐！我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教会把我们都抓上火刑架，还是等到那些信任我们的弟兄的血都流干？！”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您真的还记不记得我们是谁？还是说，您已经习惯了当这个高高在上的‘公爵之女’，忘了您当初也是从——”
“够了！”贝拉猛地站起，双手撑着桌面。她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似乎想用威严压服对方，但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她的虚弱。
“我从没忘记！”贝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刺痛的尖锐，“正因为我记得，我才知道现在不能动！你以为我不想把那些蛀虫从总督府里扔出去吗？可我们有什么？凭你我的剑，和外面那些还在发烧的仆人吗？！”
听到‘发烧的仆人’，莱昂纳德不经意的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本从火场中抢出的古朴书籍，眼神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依赖，但更多的是痛苦。
“莱昂纳德，有些代价……我们付不起第二次了。”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莱昂纳德内心最深的恐惧，他的愤怒瞬间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
“代价……哈哈哈……”他低笑起来，笑声苦涩，“所以就要用兄弟们的命来付吗？小姐，不，伊莎贝拉大人……您告诉我们还要忍耐，可我们……我们快看不到头了。”
‘咚*咚*咚*咚*’
此时，一连串的敲门声暂时打断了莱昂纳德的咆哮。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同细丝般穿透窗帘的缝隙，轻轻拂过白瑜的脸庞，将他从深沉的梦境中温柔地唤醒。
不对，已经不是‘阳光’了，也不是什么清晨。
现在已经是入夜了！
虽然并没有什么困倦的感觉；但是花费了几乎一整个下午安顿完从宅子中救出的仆人之后，伊莲娜和白瑜也是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毕竟昨晚可是真的一刻都没有休息。
在餐馆地下的密室中条件肯定是没有像贝拉宅邸中那样豪华的；
白瑜与伊莲娜又自称是姐弟。
所以…
自然还是没有被安排到同一个房间里！
白瑜、管家威廉姆和莱昂纳德在同一个房间，
而他们对面的则是伊莲娜、贝拉和女仆雷尔娜小姐。
虽然雷尔娜在被黑水吞噬后再次出现很是奇怪，
但经过了详细的检查，依旧是没有发现是什么异常，再加上莱昂纳德的强烈要求，也就跟随贝拉他们一起住在了地下的密室里。
躺在两个房间里的两人几乎同时醒来；
毕竟是同一个灵魂，白瑜醒了，伊莲娜也得醒。
不过这次醒来虽然一睁眼看到的是月光，但可不是月光令白瑜与伊莲娜醒来的，
令伊莲娜醒来的是来自房门外的争吵声。
没错，正是莱昂纳德在贝拉面前的咆哮吵醒了熟睡中的白瑜与伊莲娜。
被吵醒的伊莲娜简单整理了下衣裙，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办公室的门前，
‘咚*咚*咚*咚*’
伊莲娜终究还是看不下去了，推开门轻轻敲了敲门框。
“莱昂纳德先生，是有什么事么？”
见到突然推门而入的伊莲娜，莱昂纳德显然没有事先准备，呆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间看向闷着头趴在桌子上的贝拉。
“不需要瞒着她。”
“开战前现在的皇帝查理曼三世曾经向教会许诺，如果他能打赢皇位继承战争，就将罗西尼亚殖民地的实际运营权交给教会。”
“所以，现在名义上罗西尼亚依旧是帝国的殖民地，但实际运营管理却是教会在进行”
“现在总督大人被发配到远离帝国本土的海外殖民地，一部分原因就是皇帝想要借总督大人之手，重新掌握罗西尼亚的实际控制权。”
“但是，说到底，自从中部诸国追随贝拉开始，我们，至少是我。”
“想的从来不是什么‘帝国’权力，什么皇帝陛下。”
“从始至终，我们想得一直都是为我们这些第四、第五级的人争取一点点生存的空间。”
即使听了莱昂纳德的解释，伊莲娜还是没有弄懂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喵喵喵？】
【什么教会，什么皇帝？】
【咱怎么好像没听懂？？？】
"第四级？"伊莲娜没听懂。
"三级议会，你没听过？"莱昂纳德说，"教士一级，贵族一级，商人一级。这三级的票，加起来就是全国。这些种地的、扛活的，哪一级都不算。"
"那他们算第几级？"
"不算级。"莱昂纳德说，"所以他们自己往下编：第四级，第五级。编个号，好歹证明自己数得清自己。"
但不管听没听懂，既然伊莲娜的这个B已经装到这里了，这个时候再对着莱昂纳德与贝拉扣出一个问号就太不礼貌了。
虽然不能确定这一定是莱昂纳德的责任，但至少先把他拉开，问问清楚，了解一下情况。
“莱昂纳德，雷尔娜小姐还是有些发烧，你去照看一下她的情况吧。”
“妹妹她还是不太好么…”
莱昂纳德低声咕哝了一句。
“贝拉，宅邸已经毁了，您要好好想想清楚，再不采取行动可真就晚了”
留下这样的一句话，莱昂纳德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
与此同时，白瑜也没有闲着。
贝拉的话，白瑜不敢全信——再怎么说，也是经历过现代社会毒打的，光凭门缝里看到的一点事情和一面之词就把人当成好人，还不至于。
于是，今晚的白瑜是夜行白钰！
一是白钰这张脸，目前为止还没在任何人面前出现过。
【唔，伊莲娜不算。】
二是白钰小小的一只，披上黑色斗篷，夜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就算被看到了，多半也会被当成野猫野狗。
至于三，499级的是白钰，白瑜顶多也就五六十级；虽然现在还不知道499级是个什么水平，但真出了事，大不了伊莲娜来捞。
今晚的目标，是教堂。
白天城门口那条长队，那些银币丁当落进箱底的声音，白钰想知道，它们最后都流去了哪里。
出门的时候，正赶上莱昂纳德推开雷尔娜的房门。
白钰贴着走廊的阴影站住了。门没有关严，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
“还记得小时候，你为了捡河里的果子差点淹死的事吗？”莱昂纳德的声音压得很低。
床上的雷尔娜沉默了几秒。
“记得……是哥哥你，拉我上来的。”
答案一个字都不错，语气却平得像在背别人家的故事。
莱昂纳德盯着她毯子外面的手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白钰看见床上那张虚弱的脸忽然空了，眼神黑得不像人，嘴角极轻地、非人地扯动了一下。
白钰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转身融进了夜色。
教堂后巷比主街黑得多。白钰贴着墙根走到第三个路口，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骑士。
“哪来的小姑娘？”领头的把火把往下一压。
【小姑娘？咱是你——】
半句脏话差点顺口出去，白钰硬生生把它咽了回去，往阴影里一缩。火光在她头顶晃了两圈，骑士骂了句“野猫”，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好险……】
【不对。】
斗篷底下，白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白，指甲盖圆圆的。她忽然想不起来，白瑜的手是什么样子的了。
同一时刻，餐馆的房间里，伊莲娜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不是——”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几个字咽回去，重新躺下。
白钰在教堂后门的台阶下蹲了半个晚上，正要翻墙，身后的小巷里传来了脚步声。
是雷尔娜。
她披着一件佣人的旧斗篷，走路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还在发烧的人。她一路避开主街，径直拐进教堂后门旁边那条通往下水道的窄巷，掀开铁栅，侧身滑了进去，动作熟得像回自己家。
【她这个时候，去教堂底下做什么？】
翻墙进去侦察，还是跟上去？白钰只犹豫了一瞬。
【教堂不会跑。】
她把斗篷一裹，跟着钻进了下水道。
巷道又黑又窄，雷尔娜的背影在前方忽远忽近，像一截被黑水泡透的木头，不发热，也不反光。
白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出门到现在，自己一次也没有想过要变回白瑜。
另一间房里，伊莲娜睁着眼，一直躺到了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