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这是白钰下到下水道的第一感觉。
她蹲下来,抠了抠管壁上的霜。霜底下露出几道干涸的黑痕,被水磨得发亮;她把指尖上那点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到,顺手在斗篷上蹭掉了。
下水道里比白钰想象中的干净。
太干净了。
老鼠呢?
虫子也没有,味儿也没有。
【全被吃干净了。】
【连老鼠都被吃干净了。】
想到这里,她把斗篷又裹紧了一圈。
【这地方也太阴间了。】
雷尔娜在前面走,不快,不慢,一次都没有犹豫过;哪个岔口左转,哪段塌了半边的拱门要低头,哪块石砖踩上去会响,她全知道。
像回家一样。
下水道里安静得出奇;这种地方本该有老鼠和潮虫的动静,现在全没有,静得像有人提前把“活物”这一项从清单上划掉了。
雷尔娜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白钰跟在后面,小短腿迈两步才抵得上她一步,过长的袖子拖在结霜的砖面上,沙沙地响。
【失策了,该把袖子剪了再出来。】
她一边腹诽,一边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圈,卷得鼓鼓的。
兜帽也不省事。总有一撮白毛从帽檐底下翘出来,沾了地下的霜,白得发光。她按下去,它弹回来;再按,再弹。
【行吧。你比咱有主意。】
冷是从脚底板上来的;结霜的砖面隔着鞋底往上送,脚趾头一根一根地麻。
走到一半,肚子叫了。
咕~
【……】
【咱出门前那碗粥,喝少了。】
饿归饿,她脚下没停,只是把怀里那半块饼往深处塞了塞;那是留着垫底的,不能现在动。
同一时刻,三条街外的餐馆地下,伊莲娜平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雪白的长发在枕上铺开,一直铺到床沿。
她睁着眼。
下水道里的每一分阴冷,都顺着一条说不清的通道漫进她的被窝;雷尔娜每停一下,她的呼吸就跟着停一下。
白钰在地底下先惊,她的怕要过一会儿才到;一个念头拖着两具身体,一具在走路,一具在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有延迟?是离得太远了么?】
没什么好说的。
下水道一路向下。
走到后来,砖石变了;人工砌的沟渠到了头,前面是一段更古老的石廊,石头发暗,转角处刻着磨损的纹路,说是文字又太潦草,说是花纹又太整齐。
【这是……教堂地下?】
【这教堂底下,怎么还有一层?】
石廊的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大厅,大得离谱。穹顶上垂下的钟乳石滴着水,四面立着倒塌半截的石柱;柱子上的雕饰被凿掉过,又用粗糙的灰泥胡乱修补过,灰泥剥落的地方露出另一种图案。白钰在餐馆账房的墙上见过教会的徽记,长翅膀的太阳;而这里露出来的,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大厅里还有别的东西。白钰猫着腰,一样一样摸过去。
翻倒的铜釜,釜底烧穿了一个洞;她用手指头捅了捅,捅不动,缺口上凝着一层黑壳,她拿石片撬下一小块,揣了。
碎了一地的水晶;她捡起一块对着黑暗看,看不出名堂,又挑了块小的攥在手心里搓。
【这里也碎过水晶。比咱那天碎得还多。】
铁链拴在石环上,空的;她拽了拽,环扣磨得发亮。
【拴过东西。拴了很久。】
墙上钉着一排木牌。她踮起脚掰下来一块,就着499级的夜视看上面的烙字。
编号。底下两个小字。
配额。
【嘿,任务道具+1。】
她把木牌塞进怀里,然后才看见大厅正中央的东西。
一池黑水。
它漫在一圈碎石围出的低洼里,没有风,液面却在一起一伏。
涨。落。涨。落。
像呼吸。
【水也会呼吸吗?】
雷尔娜径直朝那池黑水走了过去。白钰闪到一根倒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黑水没有攻击她;不但没有攻击,液面起伏的节奏还变了,齐齐对准她的方向,一下,一下,像整条街的狗同时认出了主人。
雷尔娜在池边蹲下来,把那只指甲根部带着黑纹的手,放进了黑水里。
黑水漫过她的手腕,顺着纹路缓缓往上爬了半寸,退回去,又爬上来;一遍,又一遍,像舔。
【姐,你管这个叫发烧?】
白钰的右手动了。
不是她下的令;是那只手自己想伸出去,想摸一摸那池水,想试试它是凉的还是温的。
想舔。
【看起来……还挺好喝的。】
手!
这个字先于一切,从三条街外折回来,凉凉的,像自己的声音慢半拍追上了自己。
同一时刻,床上那具身体翻了个身,把整个身子压在自己的右腕上;地底下,那只想伸出去的小手,停在柱子边缘。
那一边用力,这一边就停。隔着三条街,自己的手,按住了自己的手。
白钰把右手塞回斗篷底下,用左手攥着它,攥得还挺用力。
【这手,最近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了。】
就在这时,白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池黑水在“看”她。
说不上来是怎么个看法;没有眼睛,没有声音,只是有那么一个瞬间,液面的起伏朝她这边偏了一偏,像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晚了半秒才眨眼。
白钰整个人缩回柱子后面,贴着冰冷的石头数心跳。
一。二。三。
再探出头去,那感觉已经没了;黑水照旧涨落,雷尔娜照旧蹲在池边,什么都没有发生。
【错觉吧。】
【最好是。】
头顶上传来一声门响。
有人下来了,不止一个;脚步踩在石阶上,混着压低的说话声。白钰环顾四周,大厅一侧立着一副施工用的脚手架,贴着墙,一直搭到高处一扇彩绘玻璃窗边上,那扇窗没关严,漏着一条缝。
【咱先上高处。】
娇小的身影三两下窜上脚手架,把耳朵贴上窗缝。
窗里是一间书房;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殖民地地图,好几块区域被红墨水圈了出来,最大的一圈红,赫然涂在贝拉宅邸的位置上。
屋里三个人。一个盔甲都没卸的骑士长;一个穿炼金师长袍的老头,正拿袖子擦汗;最后一个背对窗户站在地图前,肩头绣着大主教的纹章。
“所以,你确定那个‘东西’,已经完全失控了?”大主教的声音发干,“连神殿的遗址都被彻底吞没了?”
炼金师老头擦了擦额角的汗。
“是,是的,主教大人。我们最初只是想利用遗址里逸散的……呃,‘特殊能量’,强化圣水的效果,进行一些‘深层净化’的实验。可反应远远超出了预期,它,它‘活’过来了,见什么吞什么。我们的人,没能逃出来。”
【深层净化?特殊能量?活过来了?】
白钰趴在窗缝后面,眼睛越瞪越大。
【黑水是你们这帮家伙自己搞出来的?!】
骑士长上前半步:“大人,还有件事。隔离区的情况更糟了,昨晚又死了十几个人,黑水渗出的速度在加快。”
“十几个人。”大主教揉着眉心,“死就死罢,在神主面前不值一提,嘴都堵严实了没有?”
“都按瘟疫报上去了。但那片区域现在完全被黑水盖住了,还在慢慢扩大。对外只能说,是贝拉总督的宅邸引发了地脉异动。可这瞒不了多久,尤其它还在长。”
“瞒不住也要瞒。”
大主教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地图上。
“纽曼城的特使到港之前,不许走漏半点风声!所有知情的人,之前给实验打过下手的低级执事,有一个算一个,都处理干净。”
他喘了口气,眼里闪着狠光。
“至于蒙特福德那丫头,她眼下自身难保,正好是一只现成的替罪羊。特使一到,我们就呈上‘证据’,就说她贪图力量,私行禁忌实验,酿成大祸。到时候,她百口莫辩。”
【好家伙!】
【屎盆子这就预备上了!】
大主教又想起什么,转头问炼金师:“之前派去截杀她的人,一个都没回来,现场多了一个几公里宽的方形盆地。那也是‘实验体’干的?”
“绝对不是,大人!”炼金师把头摇得飞快,“那个盆地的形成方式跟黑水完全不同。看上去更像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把那块地方整个……‘删除’掉了。”
【删除。】
【是在说咱和伊莲娜吗。】
大主教低声咒骂了一句,挥手让两人滚蛋。
“这鬼殖民地怎么这么多怪事……不管了,先办黑水,再办那个总督!”
两人退到门口,他又把人叫住了。
“等等。”大主教背对着他们,声音低下去,像换了个台,“办完之后,给那几个执事做一场弥撒,用好香。他们也是为圣所死的。”
门轻轻带上。
【……他这句是真心话。】
真心话才吓人。
这下半句不用谁接;它在两具身体里同时浮上来,分不清是谁先想到的。
脚步声远了。白钰又趴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第三批人,才顺着脚手架往下溜;溜到一半,下面传来两个人压低的闲聊,她僵在架子上,慢慢探出头。
两个守卫躲在廊柱后头偷懒。
“听说了吗,主教大人把赦免券的收入,大半都偷偷运去……那个地方了。”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不过我表哥是记账的,他说那数目大得吓人,根本不像只是养教堂的……”
【钱也在这儿。行,连上了。】
白钰屏住呼吸,等两人晃悠着走远,才轻手轻脚落地。
落地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大厅。
雷尔娜还蹲在黑水池边,背影一动不动。
就在白钰收回视线的前一刻,那个背影忽然偏了偏头。
朝脚手架的方向。
烛火早就灭了,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她好像笑了一下。
眼睛弯了。
嘴角没跟上,慢了半拍。
白钰见过的笑,都是嘴角先到,眼睛后到;这个笑是反的,有人照着“笑”的样子摆零件,摆错了一个顺序。
白钰的第一反应是冲出去;冲出去,拽住她的斗篷问清楚——你到底是谁,你把咱认识的雷尔娜,弄到哪儿去了!
一。
这个数没人下令;它自己冒出来,顺着那条说不清的通道,从三条街外那具躺着的身体里,漫进地底下这具身体的脚底板。
二。
已经离地的脚落回去;顶到嗓子眼的那声喊,原样咽回去,咽得喉咙生疼。
三不用数了。
同一个念头,两具身体,自己跟自己讨价还价;白瑜都要怀疑自己同时操纵两个身体是不是要精神分裂了。
【行。】
【先记着。】
她贴着墙根退回石廊,钻进下水道,一口气跑出老远,才敢停下来喘气。
【她看见咱了吗?】
【……没有吧?应该没有吧?!】
但她的笑,记下来了。
爬出密道的时候,东边的天刚泛白;巷口的早点摊支起来了,第一锅粥的白汽混着潮气,往人脸上扑。
白钰靠在餐馆后巷冰冷的墙上,把这一夜的东西往外倒。
黑水。教会自己养的。
灭口。栽赃。特使。
赦免券的钱,北运。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一根,攥住一根。
得赶紧告诉贝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停了。三条街外,床上那具身体翻了个身——已经听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落。
餐馆地下的房间里,伊莲娜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白钰所在的方向。
两双眼睛隔着半座城,同时眨了一下。
白钰裹紧斗篷往回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从昨晚出门到现在,整整一夜。
“白瑜”这两个字,她一次都没有想起来过。
【……咱是不是,有点太习惯当白钰了?】
没有人回答。
早点摊的梆子响了两声,天亮了。
12 热锅上的大主教
马尔库斯·奥利乌斯主教的每一天,都是从告解亭开始的。
只是今天的亭子里没有神父,坐在里面的是他自己;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木格上,低声念:
“神主,求您看顾您卑微的仆人。不是我要行欺诈,是这城里的信众,不能因为几个人的罪孽,失去您的圣殿。”
他划了个十字,才走进书房,锁门,铺开给纽曼城的密信。
信写得很快;写“总督伊莎贝拉·德·蒙特福德私行禁忌实验”时,他的手没抖;写到“教区公库充盈,堪为陛下分忧”时,他停了笔,想起告解亭里自己说过的话,然后接着写。
祷告归祷告,账归账。神主分得清。他也分得清。
信里没有一个字提那个方形盆地。
前天派去截杀总督车队的雇佣兵,一个都没回来,连监军的神父也一并消失了;消失的地方,多出来一个横竖几公里宽的正方形盆地。他趴在地图前量了半宿,四边等长,四角笔直。
天灾不长这样。
但他觉得只有这样才真正算得上天灾。
黑水,是他自己的实验室里跑出来的,这才是真正烫手的东西;雇佣兵没了可以再雇,黑水要是闹到纽曼城知道了,掉脑袋的就不是什么雇佣兵了。
是他。
殊不知黑水是在三个殖民地一齐出现的,而纽曼城那边,早就知道了。
不能写;写了,特使就要问,特使一问,就要查,一查,实验室就露了馅了。
他把信封好,火漆压平,交给候在门外的亲信,吩咐了三件事。
第一,知情的低级执事,今夜之前送出城去;送到哪儿,亲信没问,他也没说。
第二,总督府旧址周围加岗,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进去。
第三,请炼金师大人“挪个地方养病”。
亲信领命去了;大主教坐回椅子里,把地球仪转到纽曼城那一面,盯着看了很久,像盯一颗没熟的果子。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练表情。
震惊。痛心。义愤。
痛心最难;他站在镜子前,想起三年前实验第一次出事时烧死的那个小执事,那孩子到死都攥着念珠,念的是他教的第一段祷词。
眼泪涌上来了;他盯着镜子里那张痛心的脸,很满意。
窗外,买券的队伍排到了两条街外;他看了一会儿,跪下来,为今晚要“送走”的三个执事祷告,祷词里有他们的名字。
“愿神主看顾他们的灵魂。他们的血,是为了教会的圣洁而流的。”
他信这句话。
这就是他可怕的地方。
——
餐馆地下据点,清晨。
白钰是踩着粥的香味回来的。钻出密道,爬进后厨——
后厨的灯已经点上了。管家威廉姆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剑横在膝上。那盏灯不是给人照路的,是给她备下的。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白钰的脚钉在原地。
“小姐吩咐老朽守到天亮。这扇门进出的人,老朽一个一个数过。”老爷子慢慢把剑插回鞘,“你是今晚出去的第二个。”
“第一个是雷尔娜?”
“知道就好。”威廉姆站起来,高大的影子盖过她,“账房,走侧梯。别让旁人瞧见。”
账房只点了一盏灯。贝拉坐在灯后,手里只有一盏冷掉的茶。
“摘下来。”
白钰把兜帽摘了。
她看着这张脸。
一张小孩子的脸。白毛睡得乱翘,一双眼睛红得像两粒宝石,眼角还挂着熬了整夜的灰。就这么一张脸,昨夜一个人在外面走了一整宿。
“白钰。”她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核一笔对不上的账,“书里的第二个名字。我一直当,是白瑜的错字。”
“白瑜呢?”
白钰没答。
“白瑜还没回来。”贝拉说,“可昨夜出去的人,回来了。今天这扇门,只进过你。”
灯花爆了一声。
“我不逼你。”贝拉把茶盏转了半圈,“我只问一遍——白瑜,在哪儿。”
白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转过脸去。”
“嗯?”
“变戏法儿。人看着,就不灵了。”
贝拉没转脸。她坐直了,眼睛一眨不眨,像等着看这世上最平常的事。
白钰闭上眼睛。
一。
二。
三。
像一班晚点的车,迟了三秒,终于进了站。
小小的身形逐渐变大变高,从一个小小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成年男性的样子。
再睁眼的,是白瑜。
账房里很静。贝拉手里的茶盏没有洒,只是那只手,在杯沿上按出了白的指节。
“三秒。”她说,“我数了。”
“……你早就猜到了?”
“没有。”贝拉说,“我猜的是更小的东西。没猜到,这戏法是真的。”
她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仰起脸。
她伸出手,很慢地,把白瑜肩上过长的斗篷拢了拢,像给一件太大的衣裳掖好领子。
“这秘密,我替你收着。从今天起,对旁人,你是伊莲娜的妹妹,白钰。来帮厨。”
“莱昂纳德那儿——”
“我去说。他不信,也会听。”
白瑜看着她。
“你就这么收了?”
“我的书,最后一页写着你。我等你,等了三年。”贝拉说,“三年里,我猜过你是天降的火,是带刀的人,是能掀翻教会的怪物。没猜到,你是个变戏法的。”
【书?什么书?是贝拉抱回来的那一本?】
她笑了一下。不是总督的笑,也不是少女的笑
“等了三年的人,终于等到货了”
“往后,你变不回去的时候——”她顿了顿,“别躲。来我这儿。”
白瑜没说话。
隔壁,伊莲娜躺在床上,睁着眼。她听见了账房里的每一个字。没有起身。
天已经大亮。
大厅里飘着粥香;撤进据点的人头一次在一张桌上吃了顿安稳饭,说话都压着声音,墙角还坐着两个带伤的护卫,绷带是昨夜新换的。
贝拉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两本账册,用一把银餐刀裁开粘连的页脚;刀是莱昂纳德早餐时落在桌上的,她用得顺手极了。
【那刀,早晨切过香肠。】白钰缩在隔壁想。
隔了半秒,这个念头的下半句自己从一条很长的走廊那头走回来:她现在,拿它裁账单。
不像总督。倒像账房学徒,下城区的。
“说。”贝拉头也不抬。
白瑜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摆上桌:木牌,碎水晶,半块黑壳。
“教堂地底下顺的。那底下有一池黑水,活的,会喘气。”他咧嘴笑,“顺嘴说一句,那玩意儿看着还挺好喝~”
贝拉抬头看了他一眼;白瑜笑得像在说俏皮话。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句不是俏皮话。
不是俏皮话。
这个念头刚落,另一个念头贴着它到了:别让她知道。
汇报继续;这回是伊莲娜说,白瑜则是在一旁补充。
伊莲娜坐在桌子另一头,雪白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着,垂下来的一缕搭在账册页脚上。她说话的时候不抬头,一双眼睛一只金、一只紫,落在哪一行,哪一行就像被点了名。
白瑜的眼神很规矩,全程停在账本和她脸上,一寸都不敢再往下。再往下是雪山,雪山底下是雪崩。
【虽然这是咱自己,但是……】
想到这里白瑜和伊莲娜的脸上一齐泛上了一抹红晕,随后,白瑜别过了脸去。
“他们终于要把屎盆子扣过来了。”贝拉听完,向后一仰靠在了椅子背上。
“你不意外?”
“我等这口锅,等了三年。”贝拉把暗账推过来,“他们不动手,我难办;他们一动手,就得留下手。”
“他信里不会提那块方形盆地的。”白瑜忽然说。
“何以见得?”
“他问炼金师,盆地是不是实验体干的,炼金师说不是。”白瑜在桌上画了个方框,“当官的写报告,最怕写自己解释不了的东西;解释不了,锅就是自己的。”
贝拉看了白瑜两秒,又看向伊莲娜。
“你呢,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咱和白瑜是同一个人啊!咱能怎么看!】
伊莲娜没抬头,手指停在密文账的某一页上:“特使早到三天,说明教会里有人不想让马尔库斯有时间收尾。我要是他,就不管盆地,只抢时间先给黑水编故事;故事编得越早,听众先入为主。”
贝拉轻轻“呵”了一声。
“一个会看人心,一个会算日子。”她说
“伊莲~我算是捡到宝了~”
【什么一个一个的,咱是同一个人好吧,看人心,算日子那都是咱的能力!】
“还有件事。”白瑜敛了笑,又往四周看了看,确认了雷尔娜不在旁边。
“雷尔娜。昨夜是她带我进的教堂地下;她把那只手放进黑水里,黑水认得她。”
贝拉的指尖停在账页上。
“她最后,多半是看见我了。”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莱昂纳德。”贝拉沉默了一会儿,“他今天已经够满了。”
门口,莱昂纳德站着。没人知道他站了多久。
“小姐。”他没进来,像是进门就得坐下,坐下就等于认账,“二十七户。我全去过了。”
“科尔的婆娘问我,她男人是不是又喝醉了没回来;老约翰的小儿子,十六,攥着他爹的铭牌瞪我,我走到巷口,他在我背后吐唾沫。”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向贝拉。
“所以呢?”贝拉问。
“所以我要一句话。弟兄们跟了你五年,他们可以死;死之前得知道为什么。”
“现在不能告诉你。我告诉你,就有人要替你去死。”
莱昂纳德的指节攥得咯咯响。
“罗西尼亚死得起一个总督,死不起一面反旗;这面旗竖错了时候,第四级、第五级的人,先死在旗杆底下。你要我当那个点旗的人,我不能。”
莱昂纳德胸口不停起伏。
“那二十七户,”他哑声说,“就算了?”
“记在账上。你核;核清楚了,一笔都不会少。”
“核完了,人又回不来。”
“核完了,才知道教会欠我们多少;欠多少,将来讨多少,利息也算。”
莱昂纳德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当总督当得真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这句不是夸奖,也不是骂,屋里的人都听出来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没回头。
“妹妹她昨晚出去了。”
屋里静了一瞬。
“我知道。”贝拉说。
“她不是雷尔娜了。”莱昂纳德的声音放得很低,“昨天夜里我数过;她的呼吸,一分钟六下,不像活人。雷尔娜睡觉打呼噜的。”
他走了。
午后,莱昂纳德真的去核了。他核的第一本,不是自家的抚恤册,是教会贴在教堂侧面的《救济功德登记册》,那上面登记着每一个“蒙教会恩惠”的名字:领过粥的,施过药的,受过抚恤的,密密麻麻。
二十七个名字,他从头核到尾,核了两遍。
一个都没有。
二十七户的男人替这座城死了,死在总督府的墙根下;教会的功德簿上,他们连一个圈都没换来。
他站在那本登记册前站了很久,然后掏钱买了一张赦免券。
即使他知道——这张券就是一张废纸
回到据点,他把那张券放在贝拉桌上。券太轻,放下去没有声。
“核清楚了。”他说,“二十七个,一个都没有。” 贝拉看着那张券。
他没解释,转身走了。
贝拉把券拿起来,就着灯看了一会儿,压进暗账的最后一页。
傍晚,贝拉把暗账翻回最后一页。二十七个名字。
她的手指顺着名字划,划到第十七个,停住。
“汉斯。”她对着账本开口,声音不高,“我母亲的同乡。”
“我母亲死后,全城叫我‘修女的野种’;只有他,在救济粥棚多舀一勺给我。他自己也饿着。”
“二十七户,我记不全脸;但欠的每一勺汤,我都记得味道。”
她说完,把那一页轻轻合上,像怕碰疼那个名字。
再抬头,她又是总督了。
“所以教会的账,我一笔都不会抹。”
伊莲娜坐在旁边,一下都不敢呼吸。
【她记得味道。】
【记在舌头上的那种。】
白钰把怀里的半块饼翻来覆去地焐。
这个念头传遍两具身体;没有一具敢接下一句。
“贝拉,”伊莲娜轻声开口,“隔离区那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贝拉揉了揉眉心,“教会今早在隔离区设了施粥棚,表面文章做得足;要去看看可以,让莱昂纳德带你去,他有送粥的路子。”
她顿了顿,看着伊莲娜,一字一句:
“但是,记住一件事。在城里,不许用神迹。一次都不许。”
话音刚落,据点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一个跟着莱昂纳德跑腿的半大孩子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店、店长!隔离区出事了!今早发现十几具尸体,嘴里,嘴里全是黑的!”
“现在全城都知道了,教堂门口买券的队,排到两条街外了!”
大厅里一瞬间没人说话。
贝拉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比我想的快。”她站起身,“都听见了?从现在起,据点封门,进出走密道。”
“明天一早,莱昂纳德照常送粥。”她看了一眼白瑜,“带上你的‘小学徒’~”
【小学徒。】
白瑜没接话;他端起自己那碗粥,吹了吹。
粥还烫,他端着碗吹了三下,才喝第一口。不管什么粥,他喝之前都要先吹三下;这毛病是前世带过来的,烫过一次舌头,记一辈子。
【烫。但是鲜。】
【睡觉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