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面具送到了。
沈清辞打开包裹,里面躺着一副精致的银白色面具。老师傅手艺确实好——面具贴合面部轮廓,边缘打磨得光滑细腻,重量也很轻,戴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负担。它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鼻梁和下半张脸。双眼的位置开了两个孔,视野不受影响。
她对着铜镜戴上,左右转了转脸。
“怎么样?”她问脑海中的众人。
“帅。”江逐云给出了简洁的评价。
“就是有点太显眼了。”谢知非说,“银白色的面具,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注意到。”
“要的就是显眼。”江逐云反驳,“既然是立威,就要让人一眼就记住。”
“我觉得好看!”阿桃兴奋地说,“像话本里写的那些侠客!”
“不错,”花想容也表示赞同,“配上那身白衣,绝对能迷倒一大片。”
“肤浅。”苏半夏冷冷地评价了一句,但没有反对。
沈清辞摘下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晚,就让沈七正式亮相吧。”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沈清辞换上那身月白长袍,系好玄色腰带,挂上青钢剑,然后将银面具戴在脸上。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白衣如雪,银面覆颜,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走吧。”江逐云的声音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今晚,我们去哪儿?”
“醉仙楼。”沈清辞说,“上次在那里闹了一场,这次去看看后续。”
“好嘞!”
江逐云接管了身体的主导权。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推开后门,大步走了出去。
醉仙楼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热闹。
当江逐云踏入大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白衣,银面,长剑。
这个形象太过鲜明,让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那个白衣沈七!”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惊恐地往后缩,有人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还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江逐云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上次那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小二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沈、沈公子……您今天想用点什么?”
“老规矩。”江逐云把剑往桌上一搁,“一壶竹叶青,两碟小菜,一碗阳春面。”
“好、好嘞!您稍等!”
小二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江逐云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悠闲地打量着四周。她注意到,大堂里有好几桌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敌意。
其中一桌坐着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正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看。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端着酒碗走了过来,重重地往她桌上一放。
“喂,你就是那个什么白衣沈七?”
江逐云抬眼看了他一眼:“有事?”
“听说你很能打?”络腮胡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还没见过哪个毛头小子敢这么嚣张的。来来来,跟老子比划比划!”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抓江逐云的衣领。
江逐云没有躲。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衣襟的瞬间,她手中的筷子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戳在了络腮胡大汉手腕的穴位上。大汉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垂了下来。
“你——”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想比划?”江逐云慢悠悠地收回筷子,“等你酒醒了再说。现在你连筷子都拿不稳,怎么跟我打?”
大堂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络腮胡大汉的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吼道:“兄弟们,给我上!”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呼啦一下站起来,抄起板凳和酒坛就要冲过来。
江逐云依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那几个汉子即将冲到跟前时,一个声音从二楼传来——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愣住了,抬头看向二楼。
楼梯口,一个身穿墨绿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缓步走下来。他面容英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把玩着一块通透的玉佩。
萧景琰。
江逐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太子殿下?!”有人惊呼出声,随即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那几个江湖汉子也吓傻了,连忙丢下手里的家伙,跪地行礼。
萧景琰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江逐云桌前,在她对面坐下。
“沈公子,”他微微一笑,“我们又见面了。”
江逐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们都退下吧。”萧景琰摆了摆手,“本宫要与沈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醉仙楼。小二也识趣地躲进了后厨,大堂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殿下好大的威风。”江逐云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揶揄,“一句话就把人都赶走了。”
“不然呢?”萧景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让他们在这里闹事,打扰我们说话的兴致?”
“我跟殿下有什么好说的?”
“很多。”萧景琰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比如,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
“跟我合作。”
江逐云沉默了片刻。
“殿下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合作?”
“因为你需要我。”萧景琰放下酒杯,直视着她的眼睛,“你需要知道沈怀瑾的下落。而我,是唯一能告诉你这个答案的人。”
“你也可以骗我。”
“我当然可以骗你。”萧景琰坦然承认,“但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有没有在骗你。”
江逐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像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湖水。里面没有谎言,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笃定的从容。
“你想要我做什么?”她终于问道。
“很简单。”萧景琰说,“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
“什么意思?”
“你已经在做了——打击那些权贵子弟,让他们知道,这京城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萧景琰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首辅的儿子,户部尚书的儿子……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你每教训一个人,就是在削弱他们的势力。而我,会在朝堂上配合你,让他们吃哑巴亏。”
“你想借我的手,清除政敌?”
“不完全是。”萧景琰摇摇头,“我只是想让那些无法无天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王法。而你,就是那把执行王法的刀。”
江逐云沉默了。
她在心里飞快地与沈清辞和其他人格交换着意见。
“他的话听起来合理,但不能全信。”谢知非说。
“但他确实知道沈怀瑾的下落。”卫止戈提醒道,“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可以先答应他,”花想容建议,“但保留警惕。如果发现他有诈,随时可以抽身。”
“好。”沈清辞做出了决定。
江逐云抬起头,看着萧景琰:“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来听听。”
“第一,你先告诉我沈怀瑾的下落,作为合作的诚意。”
“可以。”萧景琰爽快地答应了,“他现在在北境,投靠了鞑靼人,改名换姓叫‘沈烈’,是鞑靼王帐下的军师。”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北境。鞑靼。
难怪她找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他竟然叛国投敌了。
“第二,”江逐云继续说道,“我们的合作仅限于对付首辅及其党羽。我不会帮你做其他任何事情。”
“没问题。”
“第三,”江逐云顿了顿,“如果你将来有一天背叛我,我会亲手杀了你。不管你是太子还是皇帝。”
萧景琰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欣赏之色,“不愧是沈知行的女儿。这份胆识,这份气魄,世间少有。”
他举起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祝我们合作愉快。”
江逐云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只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景琰走后,江逐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慢慢喝着那壶竹叶青。
“北境。”沈清辞的声音在心中响起,低沉而压抑,“他在北境。”
“要去吗?”卫止戈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沈清辞说,“百草堂刚站稳脚跟,京城的关系网也刚刚开始建立。贸然离开,一切都白费了。”
“那就让他再多活一段时间。”卫止戈冷冷道。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不过,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他在哪里了。这就够了。”
江逐云喝完最后一杯酒,站起身来,在桌上丢下一锭银子。
然后,她大步走出了醉仙楼。
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银白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芒。
她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从今天开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再只是一个医馆的大夫了。”
“我还是——”
“一把刀。”
“一把指向仇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