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双轨节奏。
白日里,她是百草堂的女大夫沈清辞——温婉和气,妙手仁心,对待病人如春风化雨。陈小六在她的教导下进步神速,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风寒感冒。街坊邻居提起她都竖起大拇指,说南街出了个活菩萨。
而到了夜晚,她是白衣银面的沈七——行踪不定,出手狠辣,专挑那些欺男霸女的权贵子弟下手。短短半个月内,她又教训了兵部侍郎的外甥、吏部尚书的侄子、以及一个强抢民女的侯府世子。
每一次出手,都干脆利落,不留痕迹。被打的人甚至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输的,只知道眼前白光一闪,然后就躺在地上了。
“白衣沈七”的名号,在京城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他是某个隐世门派的高徒,有人说他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高手,还有人说他是太子秘密培养的暗卫——毕竟,每次他出手之后,朝堂上总会有人倒霉。
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这些所谓的“战绩”,有一半是靠江逐云的武艺,另一半是靠谢知非的情报。
而情报的来源,是萧景琰。
每隔三五日,太子府的人就会以买药为名来百草堂,在药包里夹带一封密信。信中写着某个权贵子弟的劣迹、行踪、以及护卫部署。沈清辞根据这些情报制定计划,然后由江逐云执行。
这套流程运转得越来越顺畅,默契也在一次次配合中悄然生长。
但沈清辞始终对萧景琰保持着警惕。
她知道,这个男人帮她,绝不是因为他心怀正义。他有他自己的目的——扳倒首辅,巩固皇权。而她,只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不过没关系。
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被利用又何妨?
这天傍晚,沈清辞正准备关门歇业,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柳如是。
他依然是一身锦袍,手持折扇,风度翩翩地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沈大夫,别来无恙?”
沈清辞微微一愣:“柳公子?您怎么来了?是令堂的身体……”
“我娘好多了,”柳如是摆摆手,“吃了你开的药,现在能吃能睡,精神也好多了。她让我务必来谢谢你。”
“那就好。”沈清辞松了口气,“夫人的体质还需要继续调理,我这里再开几副药膳的方子,您带回去给她。”
“不急不急。”柳如是走进医馆,四处打量了一圈,“其实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
柳如是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我想跟你谈谈沈七的事。”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沈七?就是最近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白衣公子?我听说过,但不认识。”
“是吗?”柳如是笑了笑,目光意味深长,“可我总觉得,你跟那位沈七公子,有很多相似之处。”
“柳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女大夫,怎么会跟江湖人士扯上关系?”
“身高相似,体型相似,而且——”柳如是盯着她的眼睛,“你们都姓沈。”
“天下姓沈的人多了去了。”
“是啊,”柳如是点点头,“天下姓沈的人确实很多。但既姓沈,又会医术,还能打的人,就不多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柳公子,”她缓缓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如是看着她,忽然笑了:“别紧张,我不是来揭穿你的。恰恰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也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柳如是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对吧?”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不用承认,也不用否认。”柳如是摆摆手,“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柳家在京城经营了上百年,虽然比不上首辅那样权倾朝野,但也有自己的人脉和力量。有些事情,太子不方便出面,我可以。”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看首辅不顺眼。”柳如是坦然道,“他专权跋扈,打压异己,我父亲就是被他排挤出朝堂的。如果能有机会扳倒他,我很乐意出一份力。”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柳如是站起身,“考虑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柳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又说了一句:“对了,你那副银面具,真的很适合你。”
然后,他大笑着扬长而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发现我了。”她在心里说。
“不一定,”谢知非分析道,“他可能只是在试探。毕竟你的伪装并不算完美,有心人仔细观察,总能看出端倪。”
“但他提到了太子。”卫止戈说,“这说明他对局势的了解,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这个柳如是,不简单。”花想容评价道,“表面上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实际上心思深沉得很。”
“那我们怎么办?”阿桃问。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先按兵不动。”她最终说道,“柳如是是敌是友,现在还说不准。在没有搞清楚他的真实意图之前,不要轻易相信他。”
“同意。”谢知非说。
又过了几日,沈清辞收到了一封来自太子府的密信。
信中的内容让她眉头紧锁。
首辅的儿子——那个被她当街教训过的纨绔——最近又在蠢蠢欲动。他纠集了一帮狐朋狗友,准备设局报复“白衣沈七”。他们的计划是:派人假扮成受害者在街上引诱沈七出手,然后埋伏人手围攻。
信中还附了一份详细的名单——参与这次埋伏的人,包括首辅府上的十几个护院,以及几个花钱请来的江湖高手。
“这是冲着要我命来的。”江逐云看完名单,冷笑了一声,“十几个护院加上四个江湖高手,还真是看得起我。”
“能应付吗?”卫止戈问。
“如果是正面硬刚,有点悬。”江逐云实话实说,“但如果用点计谋,也不是不行。”
“你有什么想法?”
江逐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们不是要设局吗?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他们以为我会在街上出手,那我偏不去街上。”江逐云说,“我直接去首辅府上。”
“什么?!”沈清辞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去首辅府上?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谁说我要去打人了?”江逐云笑得狡黠,“我只是去送一份‘礼物’。”
当天深夜,一道白色的身影掠过京城的屋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首辅府的屋顶上。
首辅府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虽然是深夜,但府中仍有不少灯火,巡逻的家丁手持灯笼,在院落间穿梭往来。
江逐云趴在屋顶上,观察了一会儿,找到了目标——首辅公子的卧房。
那间卧房位于东跨院,此刻还亮着灯。透过窗纸,可以看到几个人影在里面晃动,隐约传来谈话声和笑声。
江逐云像猫一样轻盈地滑下屋顶,落在院墙上,然后翻身落入院中。她贴着墙壁,避开巡逻的家丁,无声无息地靠近了那间卧房。
窗户开着一条缝,她侧耳倾听。
“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吗?”这是首辅公子的声音。
“安排好了,公子放心。”另一个声音回答,“我们在东街布置了三十个人,只要那个沈七一出现,保管让他有来无回。”
“三十个人?够吗?”
“足够了。我们还请了‘铁掌’刘三爷和‘追风剑’赵四爷坐镇,这两个人在江湖上都是一流高手,对付一个毛头小子绰绰有余。”
“好!”首辅公子满意地笑了,“这次我一定要让那个沈七知道,得罪本少爷的下场!”
江逐云在窗外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明日东街,恭候大驾。”
她把纸条卷成小卷,然后从窗户缝隙中丢了进去。
纸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首辅公子面前的茶桌上。
“什么人?!”
屋内的人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冲向窗口。
但窗外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首辅公子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脸色变得铁青。
“沈七……他来过这里?!”
第二天,东街的埋伏如期进行。
但沈七没有出现。
首辅公子带着三十个人在东街从早上等到傍晚,连沈七的影子都没看见。那些请来的江湖高手等得不耐烦,纷纷抱怨不已。
而就在他们等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京城另一头——西市的醉仙楼里,一个白衣银面的身影正悠闲地喝着酒。
“你说他们现在是什么表情?”江逐云在心里问沈清辞。
“大概很想杀了你。”沈清辞无奈地回答。
“那就让他们想吧。”江逐云举起酒杯,对着虚空遥遥一敬,“反正他们也抓不到我。”
她喝完杯中酒,站起身来,在桌上丢下一锭银子。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醉仙楼。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那袭白衣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她在心里说,“该干正事了。”
“什么正事?”
“去找柳如是。”
“你决定相信他了?”
“不,”沈清辞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只是决定,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