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沈清辞来到了柳府。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轻轻叩响了角门。开门的正是柳如是本人，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沈大夫果然守信。”柳如是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道路，“请进。”
沈清辞跟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座临水的凉亭。亭中已备好茶点，一壶碧螺春正冒着袅袅热气，旁边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秋日的阳光透过亭边的梧桐叶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请坐。”柳如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在对面坐下，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这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尝尝。”
沈清辞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清幽，确实是好茶。但她没有喝，只是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看着柳如是。
“柳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昨天说能帮我，我想知道，你能帮我什么？”
柳如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才开口道：“我知道你在查沈怀瑾的下落。”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有我的门路。”柳如是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我还知道，沈怀瑾现在在北境，投靠了鞑靼人，改名沈烈，是鞑靼王帐下的军师。”
这与萧景琰告诉她的信息一致。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沈清辞说，“那你应该也明白，我要的不只是他的下落。”
“你要的是他的命。”柳如是替她把话说完，“杀父之仇，灭门之恨，不共戴天。”
沈清辞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我可以帮你。”柳如是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首辅在京城的势力根深蒂固，而沈怀瑾是他的重要棋子。”柳如是解释道，“据我所知，当年沈家灭门案的幕后主使，并非沈怀瑾一人。他只是执行者，真正的策划者，是首辅。”
沈清辞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
“你以为沈怀瑾一个落魄的沈家次子，凭什么能调动那么多杀手？凭什么能悄无声息地灭掉整个沈家而不留痕迹？”柳如是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因为有人给他提供了人手、武器、以及事后善后的渠道。那个人，就是当今首辅——赵崇安。”
沈清辞的脑海中一片轰鸣。
十三年来，她一直以为沈怀瑾是唯一的凶手。她恨他，恨到骨子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现在，柳如是告诉她，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你有什么证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证据我还在收集。”柳如是坦诚道，“首辅做事很干净，没有留下直接的把柄。但我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当年参与灭门的那批杀手，是首辅豢养的死士。而那些死士的抚恤金，是从首辅府的一处隐秘账目中支出的。”
“这些证据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柳如是说，“等我收集齐全了，自然会交给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打草惊蛇，首辅会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到时候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愤怒、震惊、悲伤、仇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你冷静一下。”谢知非的声音在心中响起，“他的话还不能全信。我们需要自己核实。”
“我知道。”沈清辞在心里回答，“但至少，他给了我一个新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看向柳如是：“你为什么帮我？你跟首辅有什么仇？”
“我父亲曾是吏部尚书，因为不肯依附首辅，被罗织罪名罢官夺职，郁郁而终。”柳如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痛楚，“我帮他报仇，也是在帮自己报仇。”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柳如是坦然地看着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清澈而真诚，看不出任何说谎的迹象。
“好，”她最终说道，“我相信你一次。但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
“你可以随时取我的性命。”柳如是替她把话说完，然后笑了笑，“放心，我这个人虽然不靠谱，但从不骗朋友。”
他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与他握在了一起。
从柳府出来时，天色已经黄昏了。
沈清辞走在回百草堂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柳如是说的话。
首辅赵崇安。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她是京城权力最大的官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但她从未想过，他会跟自己父亲的死有关。
“如果柳如是说的是真的，”她在心里说，“那我要对付的，就不只是沈怀瑾一个人了。”
“怕了？”卫止戈问。
“不怕。”沈清辞说，“只是觉得……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复杂也要做。”卫止戈冷冷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管是沈怀瑾还是赵崇安，一个都不能放过。”
“我同意。”谢知非接话，“但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和证据。光靠柳如是的一面之词，还不够。”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阿桃问。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先稳住百草堂，继续跟太子合作收集情报。同时，想办法核实柳如是的话。”
“怎么核实？”
“首辅府的死士。”沈清辞说，“如果能找到当年参与灭门的幸存者，就能拿到证据。”
“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江逐云说。
“我知道。”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但再难，也要去做。”
回到百草堂时，陈小六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
“师父！您可算回来了！”他跑过来，压低声音说，“太子府的人来了，在里头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沈清辞心中一凛，快步走进医馆。
一个身穿常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候诊的长椅上，见她进来，起身拱了拱手：“沈大夫，我家主子让我来取药。”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但眼神中带着一丝急切。
沈清辞会意，转身走进药房，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预先准备好的药包——里面装的不是药材，而是萧景琰需要的密信。
“这是七天的量，”她把药包递给那人，“早晚各服一次，饭后服用。如果有什么不适，随时来找我。”
“多谢沈大夫。”那人接过药包，匆匆离去。
沈清辞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太子的人很少在晚上来找她。除非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她走进后院，关上门，拆开藏在药包夹层里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首辅近日将有异动。他可能会对你下手。小心身边的人。——琰”
沈清辞看完信，眉头紧锁。
小心身边的人？
她身边一共就那么几个人——陈小六、隔壁的王掌柜、几个常来看病的街坊邻居……谁会是对首辅通风报信的内奸？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正在前厅整理药材的陈小六身上。
“不可能是他。”阿桃率先开口，“小六这孩子单纯得很，不会有问题的。”
“人心隔肚皮。”花想容难得严肃地说，“越是看起来单纯的人，越有可能是伪装的。”
“那我们要不要试探他一下？”卫止戈提议。
沈清辞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用。如果他真的是内奸，试探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暗中观察就是了。”
“有道理。”谢知非表示赞同。
沈清辞将密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然后推开门，走回前厅。
“小六，”她若无其事地说，“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大概两三天才能回来。店里就交给你了。”
陈小六愣了一下：“师父要去哪儿？”
“去城外采些药材。”沈清辞随口编了个理由，“有几味药京城买不到，我得亲自去山里找。”
“那师父路上小心！”陈小六不疑有他，关切地叮嘱道，“山里野兽多，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沈清辞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微微动摇了一下。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份动摇。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完全信任。
包括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