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清辞果真背着一个药篓,穿着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裳,从百草堂的后门出发了。
她沿着南街一路向西,穿过熙熙攘攘的早市,在城门口买了两个炊饼,然后顺着官道往西山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走走停停,时而弯腰采摘路边的野草放进药篓,时而向路边的老农打听山里的药材分布,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采药女。
但她并没有真的打算进山。
在走出大约五里路后,她拐进了一片小树林,迅速脱下身上的粗布衣裳,露出里面的月白色劲装。她从药篓底部取出折叠好的银面具戴在脸上,然后将药篓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采药女沈清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衣银面的沈七。
她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绕了一个大圈,重新潜回了京城。
她没有回百草堂,而是在距离南街两条巷子外的一座废弃土地庙里潜伏下来。这座土地庙是她早就踩好的点——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恰好可以远远地看到百草堂的前门和后院。
她倒要看看,在她“外出采药”的这两天里,谁会露出马脚。
第一天,风平浪静。
陈小六准时开门营业,接待病人,抓药收钱,一切井然有序。有几个街坊邻居问起沈大夫去哪儿了,他如实回答说去城外采药了,两三天就回来。午时,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完后继续干活。傍晚,他关好店门,回到后院自己的房间,熄灯睡觉。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也许是我们多心了。”阿桃说,“小六就是个老实孩子。”
“再等等。”沈清辞不为所动。
第二天,依然平静。
陈小六重复着前一天的工作,没有丝毫异常。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下午时分,隔壁王掌柜来串了一次门,跟陈小六闲聊了几句,然后买了一包枸杞走了。
“王掌柜会不会有问题?”江逐云问。
“不像。”谢知非分析道,“他跟百草堂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理由替首辅做事。”
“那就是我们真的多心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决定再等一晚。
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
沈清辞蜷缩在土地庙的角落里,正闭目养神。忽然,她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轻,如果不是她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几乎不可能察觉。脚步声从百草堂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土地庙的门口。
沈清辞瞬间睁开眼睛,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关上门,然后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师父?是您吗?”
沈清辞愣住了。
“小六?”
“是我!”陈小六摸黑走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师父,您果然在这儿!俺找您好久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清辞警惕地问。
“是那天晚上,有个穿黑衣的人来找俺。”陈小六急急忙忙地说,“他说他是太子府的人,说首辅要派人来百草堂搜查,让俺赶紧通知您躲起来。俺不知道您在哪儿,就想到了这座土地庙——您以前跟俺说过,这里是您小时候躲雨的地方……”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府的人?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陈小六这座土地庙的事。那是一次闲聊中,她无意中提到自己小时候曾在南街附近的一座土地庙里躲过雨,但并没有说具体是哪一座。
除非……
“那个人长什么样?”她抓住陈小六的肩膀,急切地问。
“天黑,俺没看清……”陈小六努力回忆着,“个子不高,穿着一身黑衣,说话声音有点尖……对了,他左手有一道疤!”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手有疤。
她记得这个人——那天来百草堂取药的太子府信使,左手腕上确实有一道旧疤痕。
但问题在于,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关于土地庙的事。就连七个人格中,也只有少数几个知道这个细节。
“这是一个陷阱。”谢知非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那个信使是假的。有人冒充太子府的人,在套小六的话。”
“首辅的人。”卫止戈冷冷道。
“他们已经知道小六不是内奸了,”花想容说,“所以他们利用小六来找到你。”
“快走!”江逐云厉声道。
话音刚落,土地庙的四周忽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将整座破庙照得如同白昼。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显然已经被重重包围了。
沈清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中计了。
“里面的人听着!”外面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你已经被包围了!交出沈七,饶你不死!”
陈小六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师、师父……对不起……俺不知道……俺真的不知道……”
“不怪你。”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青钢剑,转头对陈小六说,“躲到神像后面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可是师父——”
“听话!”
陈小六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神像后面。
沈清辞握紧手中的剑,目光扫过破庙的四面墙壁。这座土地庙年久失修,墙壁有多处裂缝,屋顶也破了好几个洞。外面至少有三十个人,而且听脚步声,其中有几个步伐沉稳、气息绵长,显然是高手。
硬闯是不可能的。
但她也不会束手就擒。
“卫止戈,”她在心里说,“借你的力量一用。”
“早就准备好了。”卫止戈的声音带着一股凛冽的战意,“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剑法。”
沈清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动了。
她没有冲向正门,而是像一只敏捷的猫一样,猛地窜上墙壁,一脚蹬在斑驳的土墙上,借力跃起,从屋顶的破洞中钻了出去。
外面的人显然没有料到她会从屋顶突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在屋顶!放箭!”
箭矢如蝗虫般飞来。沈清辞在半空中翻转身体,青钢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银色的圆弧,叮叮当当挡开了几支箭。但她的姿势已经用老,无法再做出第二次闪避。
就在一支箭即将射中她的肩膀时,一道黑影忽然从天而降,挡在她面前。
“铛——”
那支箭被一面铁盾稳稳挡住。
沈清辞落在地上,抬头一看——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蒙面人站在她面前,手持铁盾,身形高大,目光如炬。
“跟我走。”那人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沈清辞来不及多想,跟上了他。
两人在小巷中飞快穿梭。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但那个蒙面人对京城的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拐之后,竟然甩掉了追兵。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座僻静的宅院门口。
蒙面人推开院门,示意她进去。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蒙面人推开那间屋子的门,侧身让开道路:“请。”
沈清辞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屋子里坐着一个人,正悠闲地喝着茶。
那人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
“沈公子,别来无恙?”
萧景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