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沈清辞戴着斗笠，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混在人群中来京城东的如意客栈。
这家客栈位置偏僻，门面不大，生意看起来也冷冷清清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着哈欠的掌柜，看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沈清辞压低声音说，“要一间天字号房。”
掌柜的眼神微微一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客官贵姓？”
“免贵，姓银。”
“银”字一出口，掌柜的态度立刻变了。他站起身来，恭敬地拱了拱手：“原来是银公子。楼上请，天字一号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沈清辞跟着掌柜上了二楼，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外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掌柜关上门，转身对她行了一礼：“属下是御鹰卫京城联络点的负责人，代号‘老猫’。指挥使大人吩咐了，您到了之后，先看看这个。”
他从柜子的暗格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的是首辅赵崇安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轨迹。何时上朝，何时回府，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案。
“这些都是我们的人搜集的情报。”老猫解释道，“首辅为人谨慎，很少留下把柄。但再谨慎的人，也会有疏忽的时候。指挥使大人说，让您先从这些情报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沈清辞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十月十七日夜，首辅密会北境来使，时长约一个时辰。来使身份不明，疑似鞑靼人。”
北境来使。
鞑靼人。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行字，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北境来使，能查到更详细的信息吗？”她问。
老猫摇了摇头：“那人非常警觉，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只看到他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他进出首辅府都走的角门，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沈清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首辅密会鞑靼使者——如果这件事能被证实，那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但问题是，光凭这一条模糊的记录，根本不足以定罪。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首辅府的书房，防卫如何？”
老猫愣了一下：“您想夜探首辅府？”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清辞合上册子，“如果能找到首辅与鞑靼人往来的书信，那就是铁证。”
“可是首辅府守卫森严，书房的防卫更是重中之重。我们曾经尝试过两次，都以失败告终，还损失了两个兄弟。”老猫面露难色，“您一个人去，太冒险了。”
“我一个人反而更方便。”沈清辞说，“人多目标大，容易暴露。你只需要给我提供一份首辅府的地图和守卫换防的时间表就行了。”
老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去准备。”
当天深夜，沈清辞换上了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那柄青钢剑，脸上覆着银面具。她站在窗前，将老猫提供的地图牢牢记在脑海中。
首辅府占地广阔，分为东、西、中三路。书房位于中路后院，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周围有花园和池塘环绕，只有一条石桥通往外界。守卫分为三班，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换防的空隙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
她必须在那一盏茶的时间里，潜入书房，找到证据，然后撤离。
“准备好了吗？”卫止戈问。
“准备好了。”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像一只夜行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首辅府的院墙高达两丈有余，墙上还嵌着锋利的铁刺。但对于沈清辞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她助跑几步，脚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身体腾空而起，一只手攀住院墙的边缘，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了院内。
她落地的地方是一片竹林，正好处于守卫视线的盲区。她蹲在竹林的阴影中，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正是亥时三刻。
距离换防还有半个时辰。
她必须抓紧时间。
她像一道影子一样，在庭院中穿梭。避开巡逻的家丁，绕过值夜的门房，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终于看到了那座独立的二层小楼。
书房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有人？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紧。按照情报，首辅今晚应该在宫中赴宴，不应该在府中。难道情报有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靠近看看。
她沿着墙根的阴影摸到书房的窗下，用手指蘸了点口水，轻轻捅破窗纸，凑上去往里看——
书房里确实有人。
但不是首辅。
而是一个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人。
柳如是。
他正坐在首辅的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封信，看得入神。
沈清辞的脑海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柳如是？他怎么会在首辅的书房里？而且还是在深夜，偷偷摸摸地翻看首辅的信件？
难道……他也是来偷证据的？
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柳如是根本就是首辅的人？他之前对她的那些承诺和帮助，全都是演戏？是为了取得她的信任，然后把她引入陷阱？
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柳如是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所在的窗户。
“谁？！”
沈清辞心中一惊，立刻转身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书房的门猛地被推开，柳如是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你？！”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柳如是率先反应过来，拉着她躲进了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然后又同时沉默。
最后还是柳如是先开口：“我是来偷证据的。”
“偷证据？”
“首辅与鞑靼人勾结的证据。”柳如是压低声音说，“我查了很久，终于找到线索——他把最重要的信件都藏在这间书房的暗格里。我今晚就是来碰碰运气的。”
沈清辞看着他，心中思绪万千。
她应该相信他吗？
上一次，她相信了他，结果差点被首辅的人瓮中捉鳖。虽然那件事不能怪柳如是，但她的信任已经打了折扣。
“你呢？”柳如是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别告诉我你是来赏月的。”
“跟你一样。”沈清辞最终决定说实话，“偷证据。”
柳如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来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少贫嘴。”沈清辞瞪了他一眼，“找到暗格了吗？”
“找到了。”柳如是走到书架前，伸手在其中一格书脊上按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
柳如是伸手去拿，却被沈清辞拦住：“小心有机关。”
她拔下头上的银簪，轻轻碰了一下檀木盒子——果然，盒子侧面弹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入木三分。
柳如是倒吸一口凉气：“好险。”
沈清辞用银簪挑开盒子的搭扣，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十几封信。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是用鞑靼文写的，她看不懂。但信的末尾，赫然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那是首辅赵崇安的私人印鉴。
“证据确凿。”她低声说。
“快走！”柳如是催促道，“守卫快要换防了，被发现就完了！”
沈清辞将信件揣入怀中，两人正准备离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爷回来了！”
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首辅回来了？！
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