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清晨,天色尚未完全亮透,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如意客栈的后院里,沈清辞已经换好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头上裹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头巾,脸上涂了一层黄褐色的粉膏,遮住了原本白皙的肤色,看起来就像个三十出头、饱经风霜的农妇。她肩上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野菜和十几个鸡蛋,看起来就像是进城赶集的乡下人。
柳如是则换上了一身灰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麻绳,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满意。
“不错,”柳如是压低声音说,“你这装扮,连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你也是。”沈清辞淡淡道,“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混入清晨进城的人流中,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上清寺位于京城西郊的半山腰上,是一座香火颇旺的寺庙。从城里到上清寺,要经过一段长约三里的小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槐树,秋天时节落叶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这条路平时行人不多,尤其是清晨时分,更是冷冷清清。
按照计划,沈清辞提前一刻钟到达了小路中段的那棵老槐树下。这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的树龄,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才能围住,枝繁叶茂,夏天时能遮蔽出一大片阴凉。此刻已是深秋,树叶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在树下放下竹篮,装作歇脚的样子,蹲在路边整理篮子里的野菜。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实际上每一个角落都被她纳入了观察范围。
柳如是则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后隐蔽起来,负责策应和警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从东边的山峦后面露出了半边脸,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林间,驱散了夜晚残留的寒意。上山进香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书生,但始终不见周福的身影。
沈清辞耐心地等待着。她知道,钓鱼需要耐心,越是重要的猎物,越需要等待。
大约巳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轿子由两个轿夫抬着,走得不算快,但步伐稳健。轿子旁边跟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看打扮像是管家一类的人物。
沈清辞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认出了那个中年男子——正是昨晚在书房里跟沈怀瑾说话的管家,周福。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轿子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老槐树附近。沈清辞站起身,提着竹篮,装作要过路的样子,朝着轿子的方向迎了上去。
就在她与轿子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忽然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朝着轿子倒了过去。
“哎哟!”她惊呼一声,手中的竹篮飞了出去,鸡蛋和野菜撒了一地。
轿夫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周福也皱起了眉头,走上前来呵斥道:“干什么的?不长眼睛吗?”
“对不住对不住!”沈清辞慌忙爬起来,连连道歉,“小妇人脚下滑了一下,冲撞了贵人,实在对不住!”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鸡蛋和野菜。趁着弯腰的工夫,她的指尖轻轻一弹,一缕无色无味的粉末悄无声息地飘向了周福和两个轿夫的面门。
这是她特制的迷魂散,配方来自于苏半夏的医典,无色无味,吸入后会让人在短时间内感到头晕乏力,意识模糊,但对身体没有长期伤害。
周福正要继续呵斥,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他使劲摇了摇头,想要保持清醒,但那股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双腿也开始发软。
“你……”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两个轿夫也同样中了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先后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整个过程前后不超过十秒钟。
柳如是迅速从树后闪了出来,两人合力将周福和两个轿夫拖进了路旁的树林深处。那里事先准备好了一辆平板车,车上堆着几捆干草。他们将周福放在平板车上,用干草盖住,又将两个轿夫捆绑结实,嘴里塞上布条,藏在灌木丛中。
然后,柳如是推着平板车,沈清辞跟在旁边,两人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绕了一大圈,最终回到了如意客栈的后院。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回到客栈后,他们将周福带到了地窖里。地窖是御鹰卫的秘密审讯室,墙壁用厚实的青砖砌成,隔音效果极好,就算在里面大喊大叫,外面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沈清辞将周福绑在一把木椅上,用冷水泼醒了他。
周福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面前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和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顿时脸色大变。
“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首辅府的管家!你们敢绑架我,首辅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们知道你是谁。”沈清辞平静地说,“周福,在首辅府当了二十三年管家,深得首辅信任。你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城南陈家的次子,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去上清寺上香祈福。我说的对吗?”
周福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问你几个问题。”沈清辞搬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不会伤害你。但如果你撒谎或者隐瞒——”
她停顿了一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在烛火上慢慢地烤着。刀刃在火焰的炙烤下渐渐变红,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你应该听说过,有一种刑罚叫做‘剥皮’。从脚踝开始,一刀一刀地把皮肉剥离,手法好的话,可以剥下一整张完整的人皮,而被剥皮的人还活着,能看到自己的骨头和内脏。”
周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你……你敢!首辅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首辅大人现在还不知道你失踪了。”沈清辞淡淡地说,“等他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而你的尸体,会被扔进城外的乱葬岗,被野狗啃食,连骨头都不会剩下。到时候,谁会知道是我做的呢?”
周福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清辞将烤红的匕首举到他面前,灼热的气浪扑在他的脸上,几乎能闻到皮肤被烫焦的味道。
“我问,你答。第一个问题——首辅府的密室在哪里?”
周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什么密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沈清辞叹了口气,手中的匕首缓缓下移,抵在了他的左脚踝上。
“我说!我说!”周福终于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密室在书房地下!入口在书案下面的地砖里!那块地砖比其他地砖松动一些,用脚踩一下就能打开!”
“里面放了什么?”
“账本……还有一些书信……都是首辅大人跟北境那边往来的密信……”
“有没有关于沈家灭门案的东西?”
周福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你怎么知道沈家……”
“回答我的问题!”
“有……有的……”周福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一本账册……记录了当年参与行动的所有人的名字和酬金……首辅大人把它锁在密室的铁箱子里,钥匙他一直随身携带……”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起来。
铁箱子。钥匙。账册。
这就是她找了十三年的东西。
“钥匙长什么样?”
“是一把铜钥匙,上面刻着一个‘赵’字,大概这么长——”周福用手比划了一下,“首辅大人一直把它挂在腰间的玉带上,从不离身。”
沈清辞和柳如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首辅身上偷钥匙——这比夜探书房还要困难十倍。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最后一个问题。”沈清辞俯下身,盯着周福的眼睛,“沈怀瑾——也就是现在的沈烈——他什么时候会再来首辅府?”
周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后天……后天晚上,他会来跟首辅大人商议北境的事情……具体谈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沈清辞缓缓直起身,将匕首收回了鞘中。
后天晚上。
沈怀瑾会来首辅府。
而她,将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