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窖里出来时,已近正午。
沈清辞站在如意客栈的后院中,任由秋日的阳光洒在脸上。阳光是暖的,但她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今天第一次用来逼供。虽然她没有真的伤害周福,但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仍然让她感到一阵不适。
“你做得对。”谢知非的声音在心中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与理性,“周福是首辅的心腹,他知道太多秘密。如果不采取手段,我们永远拿不到想要的情报。”
“我知道。”沈清辞在心里回答,“只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没有人会喜欢。”卫止戈难得温和地说了一句,“但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我们必须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杂念压下。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她拿到了关键情报,接下来要做的,是利用这些情报,完成最后的布局。
她转身走进客栈的堂屋,柳如是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张首辅府的详细地图,是老猫连夜提供的。
“周福说的话,可信度有多高?”柳如是开门见山地问道。
“八成。”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他在那种情况下,不太可能撒谎。但也不排除首辅故意设局,让周福传递假情报的可能性。”
“有道理。”柳如是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完全按照他说的来计划。需要留好后手。”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沿着书房的位置缓缓移动:“书案下方的地砖——如果密室入口真的在那里,那么我们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拿到首辅身上的钥匙。”
“钥匙他随身携带,从不离身。”柳如是皱眉道,“想要从他身上偷走钥匙,几乎不可能。除非——”
“除非他主动把钥匙交出来。”沈清辞接话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主意。
“下药。”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沈清辞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苏半夏留下的医典里,记载了一种罕见的药物,叫做‘醉梦引’。这种药无色无味,混入酒水中服用后,会让人在短时间内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但又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最重要的是,服药者醒来后,不会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好东西。”柳如是眼睛一亮,“你有材料吗?”
“大部分药材都能在药铺买到,唯独有一味主药比较罕见——千年灵芝的花粉。”沈清辞说,“不过,我在百草堂的药库里存了一些,本来是准备用来配制救命丹药的,现在看来,要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了。”
“百草堂现在被首辅的人盯着,你回去太危险了。”柳如是立刻反对。
“我知道。”沈清辞站起身,“所以我不会从正门进去。”
当天深夜,沈清辞再次换上夜行衣,潜回了百草堂。
昔日热闹的医馆如今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清。沈清辞绕到后院,翻墙而入。院子里一片狼藉,显然被搜查过不止一次,晾晒药材的架子倒在地上,晒干的草药散落一地,被踩得粉碎。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怒意,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走进药库,凭借着记忆,在最里面的一个暗格里找到了那瓶保存完好的千年灵芝花粉。除此之外,她还顺手带走了一些其他珍稀药材,以及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银两。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清辞立刻闪到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药库门口。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仔细搜!大人说了,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能放过!”一个粗犷的声音说道。
“是!”
紧接着是好几个人翻箱倒柜的声音。沈清辞躲在门后,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这些人搜查得仔细一些,迟早会发现她。
她握紧了腰间的匕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隔壁的王记布庄着火了!”
搜查的官兵们愣了一下,领头的那人骂了一声晦气,招呼手下道:“走!去看看怎么回事!别让火势蔓延过来!”
一群人呼啦啦地离开了药库。
沈清辞松了一口气,趁乱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如意客栈后,她才知道那把火是柳如是放的。他让人在王记布庄的后院点了一把小火,控制住火势不让它蔓延,但又足以引起骚乱,给沈清辞创造脱身的机会。
“王掌柜那边,我已经赔过钱了。”柳如是轻描淡写地说,“他以为是灶房失火,没有怀疑。”
沈清辞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男人,明明出身富贵,却愿意为了她的事情以身犯险,甚至不惜放火烧别人的房子——虽然他控制了火势,但这终究是一件冒险的事情。
“谢谢。”她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不必客气。”柳如是笑了笑,“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出事,我也跑不掉。”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沈清辞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带回来的药材配制“醉梦引”。调配过程极为繁琐,每一种药材的分量都必须精确到毫厘,火候和时间也必须严格把控。她整整熬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傍晚,配制出了一小瓶浅绿色的药液。
与此同时,柳如是也没有闲着。他利用柳家的人脉,暗中收买了首辅府厨房里的一个帮厨。那个帮厨欠了一屁股赌债,正愁没钱还,柳如是许诺替他还清债务,条件是——在后天晚上的宴席上,将这一小瓶药液倒入首辅的酒壶中。
帮厨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在柳如是拿出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后,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不会出卖我们吧?”沈清辞有些担忧地问。
“不会。”柳如是自信地说,“他的把柄在我手里,如果事情败露,他全家都得陪葬。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十一月初七,傍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首辅府门前车水马龙,灯火辉煌。今晚,首辅赵崇安在此设宴款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化名为沈烈的沈怀瑾。
沈清辞站在首辅府斜对面的一座茶楼的二楼上,透过窗户,远远地看着首辅府的大门。她依然穿着那身夜行衣,脸上覆着银面具,腰间挂着青钢剑和那枚御鹰卫的金令牌。
柳如是站在她身边,同样一身劲装,手中提着一柄长剑。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沈清辞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三年了。”
“那就好。”柳如是微微一笑,“记住我们的计划——我先制造混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你趁乱潜入书房,进入密室,拿到账册和信件。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你一个人能行吗?”
“别小看我。”柳如是拍了拍腰间的剑,“我好歹也是柳家的嫡长子,从小习武,虽然比不上你那个白衣沈七的名号,但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一个人走完复仇之路。但现在,她有了伙伴——虽然这个伙伴的身份和动机仍然存疑,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好。”她伸出手,“活着回来。”
柳如是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你也是。”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下楼,融入了夜色之中。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首辅府。
宴会已经开始。
好戏,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