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内,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正厅之中,十几盏琉璃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年约五十的男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正是当朝首辅赵崇安。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常锦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翁,但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气度。
在他左侧下首,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那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透着一股凶悍之气。他虽然穿着一身汉人的锦衣华服,但举止间仍带着几分草原民族的粗犷不羁——正是化名沈烈、投靠了鞑靼的沈怀瑾。
沈清辞潜伏在正厅对面的屋顶上,透过瓦片的缝隙,将厅内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时隔十三年,她终于再次见到了这张脸。
沈怀瑾——她父亲的亲弟弟,她的亲叔父。那个曾经在她小时候将她扛在肩头、带她去集市买糖葫芦的人。那个在沈家灭门之夜,亲手将剑刺入她父亲胸膛的人。
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稳住。”卫止戈的声音在心中响起,如同一只沉稳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等拿到证据,等确认他无法翻身,到时候你想怎么处置他都行。”
“我知道。”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沈怀瑾身上移开,转向了厅内的酒席。
宴席已经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桌上的菜肴已经换过三轮,酒也添了好几壶。首辅和沈怀瑾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隔着瓦片听不真切。但沈清辞注意到,首辅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旁边的侍女又换上了一壶新酒。
那壶新酒,就是被动了手脚的那一壶。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按照计划,帮厨会在第三轮添酒时,将“醉梦引”混入首辅的酒壶中。而现在,正是第三轮添酒的时间。
她看到侍女将新酒壶放在首辅面前,替他斟满了一杯。首辅端起酒杯,与沈怀瑾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沈清辞屏住了呼吸。
药效发挥需要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必须耐心等待,等待首辅出现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等待他放松警惕,等待他离开宴席去书房休息——按照惯例,首辅每次饮酒后,都会去书房小憩片刻,这是她早就摸清的规律。
果然,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首辅开始表现出倦意。他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个哈欠,对沈怀瑾说了句什么。沈怀瑾点了点头,首辅便站起身来,在侍从的搀扶下,往后院走去。
沈清辞的心跳得更快了。
机会来了。
她从屋顶上无声地滑下,落在后院的阴影中。她的脚步轻盈如猫,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避开巡逻的守卫,迅速接近了书房。
书房门口的守卫比平时少了一些——大概是首辅觉得自己只是小憩片刻,不需要太多人看守。只有两个侍卫守在门口,正在低声闲聊。
沈清辞绕到书房的背面,取出一个小竹筒,将里面装着的迷烟吹入书房的窗户缝隙中。这是她特制的迷烟,效力强劲,吸入后会在几个呼吸之内陷入沉睡。
她等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轻轻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书房里,首辅正歪倒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已经陷入了“醉梦引”制造的半睡半醒状态。他的腰带解开了,衣襟松散着,腰间挂着的那串玉带上,赫然挂着一把铜钥匙。
钥匙上刻着一个清晰的“赵”字。
沈清辞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首辅面前。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玉带上的绳结,将那把铜钥匙取了下来。整个过程,首辅没有任何反应,仍然沉浸在那种混沌的状态中。
钥匙到手。
沈清辞将钥匙握在手心,感受到金属的冰凉触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她迅速蹲下身,在书案下方摸索着——果然,有一块地砖的边缘比其他地砖略微松动一些。
她用脚尖在那块地砖上用力踩了一下,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地砖向下沉了一截,然后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架窄小的木梯通向下方。
密室入口。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首辅——他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她不再犹豫,顺着木梯爬了下去。
密室不大,大约只有一丈见方,四壁用青砖砌成,干燥而整洁。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放在墙角的小几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靠着墙壁摆放着几个铁皮箱子,箱子上都挂着铜锁。
沈清辞借着昏暗的灯光,逐一查看那些铁箱。她试了几把锁,都不是她要找的那把钥匙能打开的。直到她试到第三个铁箱时,铜钥匙顺利地插入了锁孔,轻轻一转,锁簧弹开。
她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账本和信件。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映入眼帘。每一笔支出,每一个名字,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颤抖着翻到其中一页,然后停住了。
那一页的抬头写着:“景和十二年,沈氏灭门案支出明细。”
下面列着一行行条目:
“死士三十人,安家费每人二百两,共计六千两。”
“兵器损耗补偿,共计一千二百两。”
“事后封口费,共计三千两。”
“主事者酬金——沈怀瑾,五千两。”
每一笔支出后面,都有首辅赵崇安的私人印鉴。
铁证如山。
沈清辞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十三年了。她终于找到了真相。
她将这本账册和其他几封关键信件收入怀中,然后合上箱盖,重新锁好,将所有物品恢复原状。她顺着木梯爬回书房,将地砖复位,又将铜钥匙重新挂回首辅的玉带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书房中,看着仍然昏迷不醒的首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只要一剑,她就可以结束这个罪恶的生命。
但她忍住了。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她要让他活着,活着看到自己的罪行被公之于众,活着看到自己的权势和地位化为乌有,活着在绝望和痛苦中度过余生。
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她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外面,柳如是制造的混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