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翻过首辅府的最后一道围墙，落在了一条幽暗的小巷中。
双脚落地的一瞬间，她的膝盖微微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大口喘息着。刚才与沈怀瑾的那一战虽然短暂，但消耗极大——不仅是体力上的消耗，更是心力上的消耗。十三年来，她无数次在梦中想象过与沈怀瑾重逢的场景，想象过自己会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他，会说些什么话，会如何手刃仇人。但当真到了那一刻，她才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
她摸了摸怀中的账册和信件，硬邦邦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了一些。至少，今晚的任务完成了。最重要的证据已经到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证据交给合适的人，让它们发挥应有的作用。
她休息了片刻，调整好呼吸，然后沿着小巷快步向北走去。按照计划，柳如是应该在城北的关帝庙附近等她，那里是他们的第二个汇合点。
一路上，她尽量避开有灯光的主街，专挑僻静的小巷行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在她汗湿的衣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与沈怀瑾对峙的画面——他那张惊恐的脸，他那句“我也是被逼无奈”的辩解，以及他那疯狂的笑声。
“他说他是被首辅逼的。”阿桃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一丝犹豫，“会不会……真的有苦衷？”
“苦衷？”卫止戈冷笑一声，“就算有天大的苦衷，也不能成为杀害自己亲哥哥的理由。他当时有无数种选择——可以带着家人逃跑，可以向官府举报首辅，甚至可以拼死一搏。但他选择了最卑鄙、最残忍的那一种。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我同意。”谢知非的声音平静而理性，“但从策略上来说，沈怀瑾和首辅之间的关系出现了裂痕，这对我们有利。如果我们能利用这一点，也许可以让他们互相咬出来，加快倒台的进程。”
“没必要。”江逐云冷冷道，“证据已经到手了，直接把他们一起端了就是。何必跟他们玩那些弯弯绕绕的把戏？”
“够了。”沈清辞在心中制止了他们的争论，“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先跟柳如是汇合，确保安全再说。”
她加快了脚步。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她来到了城北的关帝庙。这座关帝庙规模不大，香火也不算旺盛，白天偶尔有一些信徒来上香，到了夜里就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老庙祝住在偏殿里看守。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沈清辞没有直接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庙后的围墙边，翻身而入。她落在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她沿着墙根摸到大殿侧面，透过窗棂往里看去——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关公的塑像立在正中，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塑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支残香，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没有人。
柳如是还没有到。
沈清辞皱了皱眉。按照约定，她应该比柳如是晚到一炷香的时间，以便给他留出摆脱追兵的时间。但现在她已经到了，柳如是却不见踪影。
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被首辅府的人缠住了？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在大殿的阴影中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坐下，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庙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更天，又敲过了四更天，柳如是依然没有出现。
沈清辞的心开始往下沉。
就在她几乎要决定出去寻找的时候，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沈清辞立刻警觉起来，手握剑柄，闪身躲到了关公塑像的背后。
庙门被推开了，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冲了进来，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着。
沈清辞从塑像后面探出头，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柳如是。
但他此刻的模样，只能用“狼狈”来形容。他身上那件灰色的短打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上面有明显的伤痕和血迹。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似乎受了伤，右手里还握着一柄断了一半的长剑。他的脸上也挂了彩，额头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正往外渗着血珠。
“柳如是！”沈清辞从塑像后冲出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搞成这样？”
“别提了……”柳如是咧嘴笑了一下，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本来计划挺顺利的，我在前院放了把火，又喊了几声‘有刺客’，把大部分守卫都吸引过去了。结果好死不死，碰上了首辅府新请来的两个供奉——据说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一个使一对金锏，一个使一根熟铜棍。我跟他们交了手，好不容易才脱身……”
他说着，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沈清辞连忙架住他，把他扶到大殿的蒲团上坐下，然后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绷带，开始替他处理伤口。
“你别动，我先帮你止血。”
柳如是乖乖地坐着，任由她摆弄。沈清辞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先用清水清洗伤口周围的污垢，然后撒上金疮药，再用绷带包扎好。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让柳如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你那边怎么样？”他问道，试图用说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东西拿到了吗？”
沈清辞点了点头，拍了拍怀中的账册：“拿到了。沈家灭门案的账册，还有首辅与鞑靼人来往的信件，都在这里。”
柳如是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这下赵崇安那个老狐狸死定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沈清辞包扎好他最后一处伤口，站起身来，“证据虽然到手了，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还需要仔细斟酌。如果贸然拿出来，说不定会被首辅反咬一口，说我们是伪造的。”
“这倒是。”柳如是收敛了笑容，认真思索起来，“最好的办法，是通过正式的渠道，把这些证据直接呈递给皇上。只要皇上亲眼看到这些证据，首辅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案。”
“但问题在于，我们怎么把这些证据递到皇上面前？”沈清辞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两个，一个是民间女子，一个是柳家的公子，都没有直接面圣的资格。就算托人递上去，中间经过几道手，难保不会被首辅的人截下来。”
两人陷入了沉默。
这个问题，确实棘手。
过了一会儿，柳如是忽然开口道：“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把证据直接呈递给皇上。”
“谁？”
“太子殿下。”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行。太子虽然跟我们合作，但他毕竟是皇室的人。他帮我们，说到底是为了扳倒首辅，巩固自己的地位。如果把证据交给他，他会不会为了政治利益而跟首辅做交易？会不会把证据扣下来作为筹码？这些我们都无法保证。”
“那你还有其他更好的人选吗？”
沈清辞沉默了。
确实没有。
放眼整个京城，有能力、有动机、又有渠道把证据递到皇帝面前的人，除了太子萧景琰，几乎没有第二个选择。
“好吧，”她最终妥协了，“就交给太子。但在此之前，我要先把这些证据抄录一份副本，留作后手。以防万一。”
“聪明。”柳如是赞许地点了点头。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账册和信件，又找来了纸笔，开始逐页抄录。她的字迹工整而清晰，一笔一划都极为认真。柳如是则在一旁警戒，时刻留意着庙外的动静。
天色渐渐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庙门的缝隙洒进来时，沈清辞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页。她将原件小心地收好，将抄件另外包好，藏在了关公塑像的底座下面。
“狡兔三窟。”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留一手总是没错的。”
“现在去找太子？”柳如是问。
“不急。”沈清辞摇了摇头，“折腾了一夜，大家都累了。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再去见太子。而且——”她顿了顿，“你这个样子去见太子，恐怕不太合适。”
柳如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服和满身的伤痕，苦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我这个样子，别说见太子了，连大街都上不去，一出门就得被巡街的衙役当成贼抓起来。”
沈清辞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走吧，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扶着柳如是站起来，两人相互搀扶着，从关帝庙的后门走了出去，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