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扶着柳如是，在晨雾中穿行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这座小院位于城西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左邻右舍都是普通人家，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看起来就像一座久无人居的废弃宅院。
沈清辞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铁锁。这是御鹰卫的另一个安全据点，是老猫在昨夜行动前告诉她的，以备不时之需。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和两间厢房，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种着一棵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她将柳如是扶进正房，让他躺在炕上。柳如是的脸色苍白得厉害，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仍然强撑着露出一丝笑容：“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个好去处……早知道，我就不订客栈了，省下的银子还能多吃几顿酒。”
“少贫嘴。”沈清辞没好气地说，“躺好，我重新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她打来一盆清水，又找出一套干净的棉布衣裳，重新为柳如是清理和包扎伤口。他背上有两道较深的刀伤，所幸没有伤到筋骨，但失血不少，需要好好休养。左臂的伤势稍微严重一些，肩关节有些脱臼，沈清辞咬着牙替他接上了骨头，疼得柳如是嗷嗷直叫，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好了。”沈清辞替他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接下来几天，你最好不要剧烈运动，否则伤口会裂开。”
“几天？”柳如是苦着脸，“我可没时间躺几天。首辅那边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会疯狂追查。我们得尽快把证据送出去。”
“我知道。”沈清辞在炕沿上坐下，神色凝重，“但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路都走不稳，怎么跟我一起去见太子？”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我自己去不了，但你可以。”
“我？”
“对。”柳如是看着她，目光认真，“你带着证据去见太子，把情况跟他说清楚。他认得你，也知道我们的计划。你一个人去，反而比我跟着更安全——目标小，不容易引起注意。”
沈清辞皱起了眉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柳如是打断了她，“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首辅府的追兵随时可能找到这里，我们必须争分夺秒。你去见太子，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沈清辞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她站起身，将怀中的原件证据仔细包好，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青钢剑和御鹰卫令牌，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柳如是忽然叫住了她：“沈清辞。”
她回过头。
柳如是靠在炕上，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小心点。你要是出了事，我可没法跟那些等着你回去的病人交代。”
沈清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她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炉灶，热腾腾的蒸汽在晨光中升腾；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声音悠长而富有韵律；早起的人们匆匆赶路，各自奔赴新一天的营生。
沈清辞混在人流中，低着头快步前行。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裙，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那包证据被她紧紧地缚在胸前，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硬邦邦的棱角。
太子府位于京城东面的永安坊，占地广阔，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沈清辞没有直接走正门——那样太过招摇。她绕到太子府侧面的角门，轻轻叩响了门环。
过了一会儿，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找谁？”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枚御鹰卫的金令牌，在门房面前晃了晃：“御鹰卫，银面，有紧急事务求见太子殿下。”
门房看到令牌，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打开门，侧身让开道路：“请进，我这就去通报。”
沈清辞被领进了一间偏厅等候。她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丫鬟送上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她的目光在厅内扫视着——这间偏厅不大，陈设简洁而不失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盆素心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掀开，萧景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锦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随和。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一进门就落在了沈清辞身上。
“银面？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昨晚首辅府的事情，我听说了。是你做的？”
沈清辞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包证据，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我从首辅府密室中找到的东西。一本账册，记录了十三年前沈家灭门案的全部支出明细，以及首辅与鞑靼人往来的密信十余封。”
萧景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接过那包证据，快步走到案前，解开包裹，取出账册翻看了起来。
随着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当他翻到记录沈家灭门案支出的那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偏厅里陷入了一种凝重的沉默。
良久，萧景琰合上账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清辞平静地回答，“这意味着，首辅赵崇安犯下了通敌叛国、谋杀朝廷命官、滥用职权、贪污受贿等一系列重罪。按律，当诛九族。”
“那你知不知道，把这些证据交给我，意味着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意味着我把自己的命，交到了殿下手上。”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很聪明。”他说，“也很勇敢。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拿到这些证据之后，完全可以把你灭口，然后把功劳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我想过。”沈清辞说，“但我赌殿下不会这么做。”
“哦？为什么？”
“因为殿下是个聪明人。”沈清辞直视着他的眼睛，“一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最有利。杀了我，殿下得到的是一个功劳。但留着我，殿下得到的——是一把可以随时指向任何敌人的刀。”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我活了二十六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将账册和信件重新包好，收进袖中，然后正色道：“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你帮我拿到了扳倒首辅的关键证据，我自然会保你周全。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太子府的人了。没有人敢动你。”
沈清辞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多谢殿下。”
“先别急着谢。”萧景琰摆了摆手，“首辅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党羽遍布朝野。就算有了这些证据，想要一举扳倒他也并非易事。我需要时间去布局，去串联那些同样对首辅不满的大臣，确保一击必中，不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一个月。”萧景琰说，“在这一个月里，你必须隐藏好自己，不能暴露身份。首辅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会疯狂追查。如果让他知道是你做的，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
“我明白。”
“很好。”萧景琰点了点头，“我会安排人保护你的安全。你先在城西的那个据点住下，不要随意走动。等我准备好了，自然会派人通知你。”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殿下，我还有一件事相求。”
“说。”
“我有一个同伴，昨晚为了掩护我受了伤，现在也在那个据点里。我希望殿下能派人照顾他。”
“没问题。”萧景琰爽快地答应了，“我一会就派太医过去。”
“多谢殿下。”
沈清辞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偏厅。
走出太子府的大门时，阳光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街道上，驱散了晨雾。沈清辞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感觉胸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证据已经交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太子如何运作了。
而她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等待那把悬在首辅头顶的剑，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