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跟着那小厮穿过暮色中的街巷，再一次来到了太子府。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太子府，气氛明显不同。门口增加了好几名侍卫，一个个甲胄鲜明，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府内的灯火也比往常更加明亮，仆从们步履匆匆，面带肃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小厮将她领到一间宽敞的书房门口，躬身退下：“沈姑娘，殿下在里面等您。”
沈清辞推门而入。
书房里不止萧景琰一人。除了太子之外，还有两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另一位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两人看到沈清辞进来，都不约而同地打量了她几眼，目光中带着审视和好奇。
萧景琰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那本账册和几封信件。他看到沈清辞进来，抬手示意她走近：“沈姑娘，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启恩张大人，这位是刑部尚书郑崇文郑大人。”
沈清辞心中微微一凛。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刑部尚书——这两位都是朝中执掌司法监察大权的重臣。太子将他们同时请来，显然是要有大动作了。
她依礼向两位大人行了一礼：“民女沈清辞，见过张大人、郑大人。”
张启恩和郑崇文对视了一眼，都微微颔首回礼。张启恩开口道：“沈姑娘不必多礼。你的事情，殿下已经跟我们说过了。老夫想问一句——你手中掌握的这些证据，确实属实吗？”
“千真万确。”沈清辞抬起头，目光坦然，“每一笔账目，每一封信件，都是民女亲手从首辅府书房的密室中取出。若有半句虚假，甘愿受任何处罚。”
张启恩捋了捋胡须，沉吟道：“首辅府守卫森严，密室更是机密中的机密。沈姑娘能从中取出这些证据，着实令人佩服。但老夫还想问一句——你与首辅之间，是否有私怨？”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有。”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掩饰，而是将十三年前沈家灭门案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从沈家满门忠烈，到沈怀瑾背叛家族，再到首辅在背后的操纵，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当她讲完时，在场的三个人都沉默了。
良久，郑崇文重重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岂有此理！堂堂首辅，竟然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勾结外敌，残害忠良，贪污受贿——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够他死上一百回的？！”
“郑大人稍安勿躁。”萧景琰抬手示意他冷静，“正因为罪名重大，所以我们更需要谨慎行事。首辅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贸然发难，反而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殿下说得对。”张启恩点了点头，“老夫已经暗中联络了十几位对首辅不满的同僚，他们都愿意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但这些人大多官职不高，真正能撼动首辅根基的力量，还需要殿下亲自出面去争取。”
“我已经争取到了。”萧景琰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名单，递给张启恩，“这是昨晚兵部侍郎卫大人给我的密函。卫大人掌管京畿驻军的调防权，他答应，在必要时刻，可以调动三千禁军听候调遣。”
张启恩接过名单，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三千禁军……殿下这是要……”
“以防万一。”萧景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首辅在京城经营多年，府中豢养的死士不下百人。如果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难保不会狗急跳墙，铤而走险。有三千禁军在，至少可以保证皇宫和各位大人的安全。”
沈清辞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讨论这些她从未接触过的朝堂大事，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只是一个民间女子，一个医馆的大夫，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但此刻，她却站在权力的中心，参与着一场足以改变国家命运的大事。
“沈姑娘。”萧景琰忽然转向她，“明天早朝，我会正式向父皇呈递这些证据。届时，首辅和沈怀瑾都会在场。我需要你——作为证人，当面指认他们的罪行。”
沈清辞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明天。
就在明天。
她等了十三年的那一天，终于要到来了。
“民女遵命。”她躬身行礼，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语气坚定无比。
“好。”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郑重地看着她，“明天一早，我会派人去接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害怕。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信任，也是承诺。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太子府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天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挂在树梢上，洒下清冷的光辉。沈清辞走在回程的路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明天。
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回到城西的小院时，柳如是还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提着一壶酒，看到沈清辞进来，咧嘴一笑：“回来了？太子怎么说？”
“明天早朝。”沈清辞走到他身边，也在石凳上坐下，“太子会在早朝上呈递证据，让我当庭作证。”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酒壶：“那今晚，得好好喝一杯。庆祝你即将大仇得报。”
沈清辞看着他递过来的酒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火，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谢谢你。”她放下酒壶，轻声说道。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沈清辞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很轻，“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到现在还在黑暗中摸索，找不到方向。”
柳如是笑了笑，也抬头看向月亮：“不用谢。我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两人并肩坐在院子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