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清辞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中反复浮现着明天的场景。她想象着自己站在金銮殿上，面对着高高在上的皇帝，面对着权倾朝野的首辅，面对着那个背叛家族的叔父——她该说什么？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该用什么样的姿态？
她想了很久，最终放弃了这些无谓的设想。
明天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预料。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本心，说出真相，然后把剩下的交给天意。
天刚蒙蒙亮，太子府的人就来接她了。
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衣，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她朝沈清辞行了一礼，声音温和而恭敬：“沈姑娘，奴婢是太子殿下派来伺候您梳洗更衣的。殿下说了，今日面圣，须得穿戴得体，方能显出您的庄重。”
沈清辞点了点头，跟着嬷嬷进了屋。
包袱里是一套崭新的衣裙——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简洁大方，又不失素雅庄重。嬷嬷又替她梳了一个端庄的堕马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其他饰物。
沈清辞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中的女子，眉目清冷，目光坚定，一身素衣如雪，仿佛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上的白梅，孤傲而坚韧。
“沈姑娘，时辰差不多了。”嬷嬷轻声提醒道。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门。
院子外，一辆青呢马车已经等在门口。柳如是站在马车旁，看到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笑道：“不错不错，这一身打扮，颇有几分侠女风范。”
“少贫嘴。”沈清辞瞥了他一眼，“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今天就留在家里，不要到处乱跑。”
“放心，我知道轻重。”柳如是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万事小心。”
沈清辞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马车。
马车沿着清晨的街道缓缓行驶，穿过一道道坊门，驶过一条条长街，最终停在了宫门外。沈清辞下车时，天色已经大亮，朝阳从东方的宫殿群后方升起，将整座皇城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萧景琰已经在宫门口等着她了。他今天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太子朝服，头戴金冠，腰佩玉带，整个人显得英武挺拔，气度不凡。他看到沈清辞，微微颔首：“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萧景琰转身，带着她走向那座巍峨的宫殿。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然而立。高高的御阶之上，皇帝端坐在龙椅上，面容威严，目光如炬。
沈清辞跟着萧景琰步入大殿的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同情。但她没有退缩，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臣萧景琰，参见父皇。”萧景琰躬身行礼。
“儿臣今日弹劾当朝首辅赵崇安，罪名如下——通敌叛国、谋杀朝廷命官、滥用职权、贪污受贿、豢养死士、结党营私。此乃罪证，请父皇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和那些信件，双手呈上。
大殿中一片哗然。
站在文官队列之首的赵崇安，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萧景琰手中的账册，嘴唇微微颤抖着，却没有说话。
皇帝身边的太监快步走下御阶，接过账册和信件，呈递到皇帝面前。皇帝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着，面色越来越阴沉。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皇帝合上账册，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赵崇安身上。
“赵爱卿，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赵崇安走出队列，跪倒在地，声音却依然平稳：“陛下，老臣冤枉。这些所谓的‘证据’，分明是有人伪造陷害，意图离间君臣，扰乱朝纲。老臣为官三十年，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绝无半点背叛之意！”
“你没有背叛？”沈清辞忽然开口了，声音清冷而响亮，“那么请问首辅大人，景和十二年七月十五日，沈家庄园灭门之夜，那三十名死士的安家费，是从谁的账上支出的？”
赵崇安的目光猛地转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是何人？竟敢在金銮殿上信口雌黄！”
“民女沈清辞，乃是景和十二年沈家灭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当年沈家上下二十三口人，一夜之间惨遭屠戮，凶手正是我的亲叔父——沈怀瑾。而指使他的人，就是你，赵崇安。”
她转过头，目光如剑般刺向武官队列中的一个身影：“你说是不是，叔父？”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落在了那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身上。
沈怀瑾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拿下。”皇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金吾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怀瑾的手臂。沈怀瑾猛地挣扎起来，大声喊道：“陛下！臣冤枉！臣是被首辅逼迫的！是首辅拿臣家人的性命相要挟，臣不得已才……”
“闭嘴！”赵崇安厉声喝道，但已经晚了。
沈怀瑾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剖开了赵崇安精心维护了二十年的伪装。
大殿中再次哗然。
皇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崇安，目光中满是失望与愤怒。
“赵崇安，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崇安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脸色灰败。他知道，自己完了。二十年苦心经营的权势和地位，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大殿中央的那个白衣女子。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不可阻挡。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凄凉和绝望。
“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
皇帝闭上了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传朕旨意——首辅赵崇安，革去一切职务，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沈怀瑾，身为沈家子弟，勾结外敌，残害亲族，罪加一等，一并收押。其余涉案人员，一律严查不贷。”
“退朝。”
皇帝转身，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大殿。
沈清辞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赵崇安和沈怀瑾被金吾卫押走，看着文武百官陆续退出大殿，看着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她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十三年。
她等了十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殿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看到了父亲慈祥的笑容，母亲温柔的目光，还有那些在灭门之夜逝去的亲人们。
“爹，娘，”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女儿做到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回过头，看到了萧景琰站在她身后，目光中满是柔和与欣慰。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沈清辞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跟着他走出了金銮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