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清辞推开房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向那棵梅树。
那枚黑色羽毛还躺在树根旁的泥土上,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她弯腰拾起羽毛,放在掌心仔细端详——羽毛长约三寸,通体纯黑,质地坚硬,尖端锋利如针,不像普通鸟类的羽毛,更像是某种猛禽的翅羽。羽根处有一道细微的刻痕,像是被人刻意做过的标记。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看出更多线索,便将羽毛收进了袖中。
“师父,您起来了?”陈小六揉着眼睛从厢房走出来,打了个哈欠,“俺去给您打水洗脸。”
“不急。”沈清辞叫住他,“小六,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陈小六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俺睡得跟死猪一样,啥也没听见。怎么了师父?”
“没事。”沈清辞淡淡地说,“可能是野猫踩了屋顶。你去打水吧。”
陈小六不疑有他,拎着木桶去了井边。沈清辞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院墙和屋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痕迹。昨夜来人的身手极为利落,除了那枚故意留下的羽毛,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她回到屋里,将那枚羽毛放在窗台上,对着光线又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一块帕子包好,收进了柜子深处。
吃过早饭,沈清辞照常开门应诊。一上午看了七八个病人,大多是附近的村民,有些是慢性病来复诊拿药的,有些是头疼脑热来开方子的,都是些寻常病例。她一边诊脉开方,一边在心中盘算着昨夜的事。
那枚羽毛,是影杀的标记吗?还是另有其人?
如果是影杀,他为什么留下标记却不行动?是在警告她,还是在戏弄她?
如果是另有其人,那又是谁?目的何在?
快到午时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了医馆。沈清辞正在洗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沈大夫在吗?我来讨杯茶喝。”
她抬起头,只见柳如是站在门口,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惯常的慵懒笑意。
“你怎么来了?”沈清辞擦了擦手,示意他进来。
“怎么,不欢迎?”柳如是走进来,在候诊的长椅上坐下,“我这不是惦记着你的茶嘛。京城里的茶再好,也比不上你这里的味道。”
“少来这套。”沈清辞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说吧,什么事?”
柳如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我听说了一件事,特地来告诉你。”
“什么事?”
“影杀。”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将茶杯送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道:“你也知道影杀?”
“我柳家虽然在朝堂上没什么势力,但在江湖上还是有些门路的。”柳如是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鞑靼人派了影杀入中原,目标是扳倒首辅的那个人。我一猜就知道是你。太子那边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
“告诉了。”沈清辞点了点头,“十天前就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柳如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影杀可不是一般的刺客。我托人查了一下他的底细,这人出道十年,执行过四十七次任务,从未失手。据说他精通易容术,可以扮成任何人——老人、女人、小孩,甚至扮成你的至亲好友,让你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出手。”
“我知道。”沈清辞的声音依然平静,“太子已经派了御鹰卫的人在暗中保护我。”
“御鹰卫?”柳如是哼了一声,“不是我瞧不起御鹰卫,那些人查案办案是一把好手,但真要论起正面厮杀,未必是影杀的对手。更何况影杀根本不会跟你正面交手,他只会藏在暗处,等你露出破绽的时候一击致命。”
“那你有什么好建议?”
柳如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辞意外的话:“离开这里。”
“离开?”
“对。”柳如是认真地看着她,“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隐姓埋名,等风声过了再出来。影杀虽然厉害,但他不可能在中原逗留太久。鞑靼人那边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他去做,只要你在他的任务列表上不再是优先目标,他自然会放弃。”
“然后呢?”沈清辞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躲一辈子?”
柳如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他知道,沈清辞不是那种会躲一辈子的人。
她能在十三年的隐忍中谋划复仇,能在金銮殿上当面对质首辅,能在得知自己被顶尖刺客盯上后依然面不改色——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躲躲藏藏地过一辈子?
“当我没说。”柳如是苦笑了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身,走到窗台边,打开柜子,取出那块包着黑色羽毛的帕子,走回来放在柳如是面前。
柳如是疑惑地打开帕子,看到那枚黑色羽毛,脸色微微一变:“这是……”
“昨天晚上,有人放在我院子里的。”沈清辞说,“就在我睡觉的时候,无声无息地进来,放下了这根羽毛,又无声无息地离开。我没有察觉到他进来的动静,也没有察觉到他离开的动静。直到他在屋顶上碰了一下瓦片,我才知道有人来过。”
柳如是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捏起那枚羽毛,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鹰羽。”他说,“但不是普通的鹰。你看这个刻痕——这是鞑靼人特有的标记,代表‘死亡’的意思。在草原上,如果有人收到这样一根羽毛,就意味着他已经被判了死刑。”
“所以,这确实是影杀留下的。”
“十有八九。”柳如是放下羽毛,神情严肃,“但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以他的手段,既然能无声无息地潜入你的院子,要取你的性命应该也不难。为什么要留下这根羽毛打草惊蛇?”
“我也想不通这一点。”沈清辞说,“要么,他是在戏弄我,想让我活在恐惧中,等我精神崩溃的时候再出手。要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
“要么,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杀我。”
柳如是愣了一下:“不是杀你?那他来中原做什么?”
“我不知道。”沈清辞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他只是想杀我,昨夜就是最好的机会。我睡着了,没有任何防备,他完全可以一刀了结我。但他没有。他留下了这根羽毛,像是在告诉我——他来了,但他不急着动手。”
柳如是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说得对,这确实不合常理。影杀是以高效著称的刺客,从不拖泥带水。这次的行为,不像他的风格。”
“所以我在想——”沈清辞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梅树上,“也许他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我手里的某样东西。或者,我脑子里的某个信息。”
柳如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但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你现在都很危险。我建议你暂时换个地方住,至少不要在固定的地方过夜。医馆可以白天照常开,但晚上换个住处,让他摸不清你的规律。”
沈清辞想了想,觉得这个建议可行。她虽然不怕影杀,但也不会愚蠢到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侥幸上。多做一手准备,总没有坏处。
“好。”她说,“我在村子西头还有一间闲置的老屋,是我祖父留下来的,很少有人知道。今晚我就搬过去住。”
“我陪你。”柳如是立刻说道。
“不用,你——”
“别拒绝。”柳如是打断了她,难得地用认真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本事不小,但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沈清辞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沈清辞对外宣称要去邻村出诊,可能要两三天才能回来,让陈小六看好医馆。然后她和柳如是一起,趁着暮色离开了医馆,沿着村后的小路,来到了西头那间闲置的老屋。
老屋多年无人居住,到处积满了灰尘。两人简单打扫了一番,勉强收拾出一间可以住人的屋子。柳如是找来几块木板,在窗边搭了一个简易的铺位,又在门口和窗户上挂了几枚铜铃——如果有人夜间靠近,铜铃会发出声响预警。
“你这准备还挺充分。”沈清辞看着他忙前忙后,忍不住说了一句。
“那当然。”柳如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虽然武功不如你,但保命的经验还是很丰富的。”
入夜后,两人轮流值守。上半夜由柳如是守着,下半夜换沈清辞。
夜很深,也很静。
只有远处的田野里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沈清辞躺在铺位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她在心中默默地复盘着今天得到的各种信息,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规律和线索。
影杀留下羽毛,却不杀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