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老屋中只有一盏油灯在案上跳动,昏黄的光晕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辞靠在墙角,闭目养神。柳如是坐在窗边的铺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目光时不时扫过窗外漆黑的夜色。铜铃安静地垂在门框和窗棂上,没有任何异动。
“喂,”柳如是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些‘朋友’,最近怎么样了?”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别装了,我知道你有秘密。”柳如是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上次在首辅府,你跟我一起躲在书房的暗格里,我亲眼看见你的眼神变了好几次,说话的腔调也换了个人似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后来琢磨了好久才想明白——你身体里,还住着别人吧?”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那是,我柳如是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份眼力劲儿。”柳如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说真的,你那些‘朋友’,现在还好吗?自从首辅倒台之后,好像就没怎么听你提起过他们。”
沈清辞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柳如是说得没错。自从扳倒首辅、报了沈家的血仇之后,她体内的其他人格确实安静了许多。那种安静,不是消失,更像是一种默契的退让——仿佛他们都知道,主人格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段漫长而沉重的复仇之路带来的疲惫。
但她心里清楚,他们一直都在。
“卫止戈?”她在心中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谢知非?”
依然沉默。
她又试着唤了阿桃、花想容、顾清商、苏半夏的名字,甚至唤了江逐云——那个在危难时刻数次救她于水火的男性侠客人格。但所有人都没有回应,仿佛集体陷入了沉睡。
沈清辞的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习惯了在孤独时有他们陪伴,在危险时有他们挺身而出。如今他们集体沉默,反倒让她有些不安。
“他们还在。”她对柳如是说,声音很轻,“只是……不太愿意出来了。”
“不愿意出来?”柳如是歪了歪头,“什么意思?吵架了?”
“不是吵架。”沈清辞摇了摇头,思索着该如何解释这种微妙的状态,“更像是……他们把舞台让给了我。报仇之前,他们每个人都有未了的心愿,有想说的话,有想做的事。但现在,仇报了,沈家的冤屈洗清了,他们好像觉得自己的使命完成了,就把一切都交给了我。”
柳如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大概懂了。就像一群帮忙抬轿子的人,把轿子抬到了目的地,就各自散了,让坐轿子的人自己走下去。”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柳如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一个人撑着,累不累?”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有时候会觉得空落落的。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知道他们在我身后,随时可以帮我分担。但现在,我知道他们还在,却感觉他们离我很远。就好像……我站在一座桥上,他们站在桥的另一头,我能看到他们,但他们不肯走过来。”
柳如是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倒是觉得,他们不会真的丢下你不管的。毕竟你们共用同一个身体,你要是出了事,他们也跑不掉。所以啊,他们大概就是想让你独立一段时间,等你真正站稳了脚跟,自然就会回来了。”
“希望如此吧。”沈清辞轻声说道。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清朗而带着几分戏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放心吧,我们哪儿也不去。只是看你最近太累了,想让你清净几天。”
那是江逐云的声音。
沈清辞的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江逐云?”她在心中唤道。
“嗯。”江逐云的声音懒洋洋的,“别怪兄弟们不说话,实在是这段时间没什么需要我们出场的场合。你一个人应付得挺好,我们就懒得出来凑热闹了。不过你放心,要是真遇到危险,我们不会袖手旁观的。”
“那你们……”
“我们都在。”江逐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些,“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你往前走的时候,我们就在后面看着。你摔倒了,我们会扶你。你累了,我们会替你。但现在你还不需要我们,所以我们就不出来添乱了。”
沈清辞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谢谢你,江逐云。”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江逐云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行了,不打扰你跟那个姓柳的聊天了。这小子虽然油嘴滑舌的,但人还不错,可以交个朋友。不过你可得留个心眼,别被他那张破嘴骗了去。”
说完这句话,江逐云的声音便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清辞的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怎么了?”柳如是看到她表情的变化,好奇地问道,“突然笑得这么开心,想到什么好事了?”
“没什么。”沈清辞收回思绪,重新靠回墙上,“只是确认了一件事——他们还在。”
“那不是挺好的嘛。”柳如是也笑了,“我就说嘛,他们不会丢下你的。”
窗外的夜风吹过,带动屋檐下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铜铃没有响,说明没有人靠近。这一夜,依然是安全的。
但沈清辞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