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清辞便醒了。
她睁着眼睛躺在铺上,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鸟鸣,脑海中仍在回想着昨夜那段对话。江逐云说得轻巧,但她心里始终放不下卫止戈那一声冷哼。那不满不是冲着江逐云去的,她能感觉到,那是冲着她来的。
她起身穿衣,没有惊动柳如是。柳如是靠在窗边的铺位上睡得正沉,手中还握着那枚铜钱,呼吸平稳。沈清辞轻手轻脚地推开老屋的门,走到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她决定主动进去一趟,搞清楚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不想再稀里糊涂地等下去。
脑海中浮现出一扇门——那是她与其他人格之间的界限。以往,她只有在极端情绪、生死关头时才能穿过这扇门,进入那片共享的精神空间。但自从第一次被江逐云拉进去之后,她就学会了主动打开这扇门的办法,只是平时用得不多。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站稳了身形,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古色古香的庭院之中。庭院很大,院中栽着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梅,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四周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铃,微风拂过,叮咚作响。
这是他们七个人共同构筑的精神空间,被他们称作“门内”。
石桌旁已经坐着三个人,或者说,是三个意识体的投影。江逐云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斜挎着一柄长剑,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只空碗,做出品茶的样子,脸色却有些心虚。卫止戈则站在老梅树下,背对着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看不出什么表情。两人之间的石凳上,还坐着一个少女,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正是年龄最小的阿桃。
阿桃最先看见了她,猛地站起身,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姐姐,你终于进来了!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们了!”
沈清辞拍了拍阿桃的手,声音轻柔:“怎么会不理你们?阿桃最近乖不乖?”
“乖!阿桃可乖了!”阿桃立刻点头,但又不自觉地噘了噘嘴,“就是姐姐好久没进来陪阿桃说话了,阿桃想姐姐。”
“这不是来看你了吗。”沈清辞牵着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先落在江逐云身上,又扫了一眼卫止戈的背影,“怎么,其他人呢?”
“谢知非在书房里看书,花想容在梳妆,顾清商在练琴,苏半夏在药房里捣药。”江逐云放下手里的空碗,挠了挠头,“你也别怪他们不出来,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我叫他们,他们也不爱搭理我。”
“是没脸说才躲着吧。”卫止戈的声音从梅树下传来,冷冰冰的,带着明显的讥讽,“某个人张口就来,说什么‘我们都在,一直都在’,把牛皮吹得满天响,我听着可笑。”
江逐云立刻回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错了吗?我们本来就没走。”
“没错,没走。但你说‘看着你’,看得可真够尽心的。”卫止戈转过身,目光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她在外面等死,我们在门里躲清闲,这叫一直都在?”
“卫止戈!”江逐云一拍石桌站了起来,“哪次她遇到危险我没冲上去?哪次你受了伤不是我替你挡的?你说谁躲清闲?”
“你冲上去,是替她挡,还是替你自己过瘾?”卫止戈毫不退让,“每一次你出来,都只是为了自己在刀光剑影里快活,我说的对不对?”
“你——”
“好了。”沈清辞提高声音打断了他们,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吵什么?像什么话?”
两人同时闭了嘴,一个别过头去,一个垂下了眼帘。
沈清辞看向卫止戈,声音放平缓了一些:“止戈,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在不满什么?”
卫止戈沉默了很久,最终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陈旧的发带,褪了色的暗红色,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摩挲了千百遍。他攥着那根发带,目光落在上面,声音变得极低:“复仇之前,你答应过我们一件事,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沈清辞一怔。
复仇之前,她确实答应过他们一件事——那时他们七个人并肩坐在门内的梅树下,她握着每个人的手,承诺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他们拥有完整的、只属于自己的人生。她不能永远占据这具身体的所有权,他们也需要活一回,哪怕只有短短的一段时光。这件事她并未忘记,只是复仇结束后,面对日常的做诊采药,她有意识地搁置了。
“我记得。”她说。
“记得?”卫止戈猛地攥紧发带,抬眼看她,目光灼人,“我们跟着你熬了十三年,你要报仇,我们帮你报仇。你伤,我们替你疼;你哭,我们替你忍;你一次次以身犯险,哪怕我们觉得那法子太过莽撞,也都由着你闹。好,现在仇报完了,该你履行承诺了,你却只字不提,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过你的日子。”
“你误会了。”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觉得是误会。”卫止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谢知非在纸上写了二十七次你可能的行动方案。花想容每天整理自己的衣裳首饰,说等来日用到的时候,不能输给任何人。阿桃做了一本小册子,记着她想去的每一个地方的吃食。苏半夏配了上百副方子,说出去之后就能开自己的药铺给人治病。顾清商将他爹留下的那首旧曲练了一百遍,就等有一日堂堂正正地弹给人听。江逐云那个见了我都嫌烦的,也偷偷去学了一手雕刻的功夫,说将来要在自己住的院子里刻一块匾。”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却越来越重:“我们都准备好了。所有人都准备好了。我们在等你带我们出去过属于自己的日子。你说你记得——那为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声?”
庭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风铃还在响,梅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可那些声音像隔了很远很远。沈清辞的喉咙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喘息的空间,以为他们懂得那沉默里没有恶意。可这个空间走错了方向,她退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站在原地等,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她回来,却没人肯开这个口。
阿桃的小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姐姐,你别难过,卫哥哥不是凶你,他……他就是生自己的气。他不气你,真的,他昨天还偷偷问我,姐姐是不是吃了什么苦头,怎么瘦了一圈。”
沈清辞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伸手将阿桃揽到身边,又转头看向卫止戈,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卫止戈没有说话,脸色却缓了一些。他别过头,将发带仔细地收回怀里,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给我一点时间,准备好,就带你们出去。”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没催你。”江逐云忽然搭了话,声音难得的温和了几分,“我们只是……想让你知道,别一个人扛。你就算一句话不说,我们也等着你。”
沈清辞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靛蓝长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进庭院,手中拿着一封信,正是谢知非。他的脸色有些凝重,走到沈清辞面前,将信递了过去:“外面出了事。太子的人到了老屋门口,有急讯。他们说你不在院中,正四处找你。”
沈清辞从门内退出来,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
她站起身,快步朝老屋门口走去,远远便看见慕容昭骑在马上,浑身风尘仆仆,一见她,立刻翻身下马,抱拳道:“沈姑娘!太子殿下急令——影杀已离开太行山,沿河东道南下,预计三日内抵达京畿。殿下命我传话:请沈姑娘即刻前往听涛阁共商对策,不得延误!”
沈清辞目光一凝。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内,心中却已经有了决断。
“备马。”她说,“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