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的马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四蹄翻腾,跑起来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沈清辞紧随其后,一路疾驰。柳如是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最后,他虽嘴上抱怨半路被拉来“跑断腿”,但手上缰绳勒得紧紧的,并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他们从村口出发,绕过官道上拥堵的商队,抄小路直奔京城东门。赶到听涛阁时,日头还未过午。
沈清辞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大步跟着慕容昭穿过庭院。这一次他们没有在轩榭停留,而是直接走入了书房后壁那道暗门后的密室。
密室里比上次多了一个人。韩铮站在墙边,臂弯里搭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斗篷,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萧景琰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幅羊皮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几个圆圈,旁边用小字写着地名和日期。
“来了。”萧景琰没有多寒暄,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影杀四天前从太行山南下,走的不是官道,而是沿沁水河谷而行,在泽州城外的青莲寺停留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有人看到他往东南方向去,目标很可能直指京城。”
沈清辞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落在泽州与京城之间的那段地形上。泽州坐落于山地与平原的交界处,四周群山环抱,道路逼仄,是连接南北的咽喉要道。影杀绕道太行山,又折返泽州,这个路线绕了一个大弯,却完美地避开了沿途所有的驿站点。
“他在泽州见谁了?”沈清辞问。
“青莲寺的住持叫慧明,表面上是僧人,实际上……”韩铮接话道,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翻到其中一页,“实际上,此人是赵崇安资助了二十年的眼线。寺庙香火钱大部分来源于首辅府,寺里的僧人白日念经,夜里却替首辅传递信报。赵崇安倒台后,慧明一直没有暴露,也没有人动他。影杀去找他,多半是要通过慧明联络京城里残存的旧党。”
“也就是说,影杀来京城,还有一个接应网。”沈清辞皱了皱眉。
“对。”萧景琰点了点头,“所以我没有让你直接住在医馆等他上门。”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从泽州划到京城,“泽州以南有一条官道,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路。如果影杀要进京,一定会走这条路。他身边没有随从,一个人行动,目标很小,不容易被发现。但我们既然知道了他的行踪,就可以在路线上做文章。”
慕容昭沉声补充:“属下已派了四组暗探,沿着这条官道设了观察哨。每十里一个点,日夜轮替,只要影杀露面,暗探就会用旗语和信鸽层层传讯。咱们在最窄的一段峡谷口设伏,等他钻进来,就收网。”
萧景琰看向沈清辞:“你的意见呢?”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盯着地图沉思了一会儿。片刻后,她抬起头来:“设伏是必要的,但我觉得,影杀不会这么容易钻进我们的圈套。他出道十年,经历了无数次追杀,什么人没见过?如果他在路上察觉到暗探的踪迹,或者发现某段地形太过‘干净’,一定会绕开,甚至反过来利用地形反杀我们的人。”
“你的意思是不设伏?”韩铮有些不解。
“不是不设伏,而是要把埋伏设在更深的层次。”沈清辞伸出手,指腹在泽州到京城之间的一段山地上缓缓划过,“既然我们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辰、以什么装扮走哪条路,不如让他来找我们。让我们主动放出风声——沈清辞即将离开京畿,前往青州投亲,三日后动身。这条路,他必然会跟上来。”
慕容昭愣了一下:“沈姑娘的意思是,用车队引他出手?”
“他自己会选最佳的时机和地点。”沈清辞目光平静,“我们只需要保证,那个时机和地点里,有足够多的人等着他。”
萧景琰沉默着看了她片刻,没有立刻答应。他背着手在密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沈清辞面前:“我会让御鹰卫的精锐全部扮成护院和脚夫随行,沿途还有暗探接应。但你的身份、装扮、路线,都要保密,不能走漏任何风声。宫里那边,我会安排一个替身在御鹰卫营地住几天,混淆视听。”
“好。”沈清辞应得干脆。
柳如是站在门口,倚着门框,听完整个计划,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说了半天,还没说我干什么。”
萧景琰瞥了他一眼:“柳公子若愿意,可以随行,但柳公子的身份同样容易暴露。影杀对京城各家的族谱和亲缘关系了如指掌,你的出现可能会让他怀疑车队的来历。”
“那更好。”柳如是扬起下巴,“我就是要让他怀疑。他一路小心翼翼,越是顺当的路,他越不敢走。有一辆坐得不那么稳妥、看着像临时拼凑起来的车队,恰恰好。”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柳如是对时机的把握一向不差,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计划定了之后,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沈清辞被安排在听涛阁后院的一间厢房歇息。她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抽了新芽的槐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黑色羽毛的边沿。她回来之后一直带着这枚羽毛,既是提醒,也是线索。
门内传来阿桃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姐姐,你要去打仗了吗?”
沈清辞在心里回答:不是打仗,是迎一个人。
“那阿桃想去!”阿桃立刻说,声音里带着雀跃,“阿桃能帮忙看门,保证不让人溜进来。”
沈清辞的唇角微微弯起:门内不用你守,你要想看热闹,我只能保证不让你受伤。阿桃更高兴了,叽叽喳喳说了一串,最后被花想容拉走了。花想容似乎对阿桃说了一句什么,阿桃嘟囔着不情愿地安静下来。
沈清辞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到另一股更沉静的意识靠近了门口。她停下动作,安静地等着。
卫止戈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低低的,像压着很久的话:“你出门的时候,叫一声。我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别人。”
沈清辞微微一怔:“止戈?”
但门内又安静了下去,仿佛他已经走远了。沈清辞轻轻摇摇头,没有追问。
次日清晨,车队从京城西门出发。队伍不大,三辆马车,十几匹马,一辆载着药材,一辆载着行李,最后一辆坐着“沈七”和柳如是。沈清辞换了一身鸦青色的长袍,用束带把头发高高束起,眉眼间添了几分英气,嘴唇上贴了一道薄薄的假胡须,看起来就是一个清俊的年轻公子。
柳如是坐在马车另一边,打量了她一番,忍不住啧啧出声:“沈大夫这一装扮,十里八乡的姑娘们见了,怕是要动心。”
“闭嘴。”沈清辞掀起车帘,望了一眼车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山,又轻轻放下来。
车队沿着官道行了半日,过了两座驿站,到了泽州地界。峡谷口果然有一座狭长的山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草木稀疏,却正好能埋伏人手。慕容昭扮作车队领队,骑在马上左右张望了一圈,朝沈清辞微微点头。
沈清辞放下车帘,安静地坐着,指尖搭在膝上的短剑剑柄上。
她有一种预感。
影杀,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