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客栈

作者:费EZ 更新时间:2026/9/8 21:30:38 字数:3397

车队在黄昏时分抵达泽州城外的一家客栈。

客栈名唤“悦来”,是官道边上常见的二层小楼,底下是大堂,楼上隔出几间客房,后院还有几间通铺。门前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在暮风里懒洋洋地晃动,旗面上印着的“酒”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

慕容昭在门口勒住马,朝大堂里张望了一下,回头低声说:“沈姑娘,天色晚了,再走一程就到泽州城门口了,但城门恐怕已经关了。这里凑合住一晚,明天一早入城。”

沈清辞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目光扫过客栈门前的泥地。地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还有不少杂乱的马蹄印,来往的客商显然不少。她看不出什么异常,便点点头:“好。”

她扮作的沈七是青州来的药材商人,身边带着随行的镖师和伙计,这个身份在生意人往来的官道上毫不扎眼。柳如是扮作她的账房先生,一路嘻嘻哈哈地跟她说笑,倒也演得像模像样。

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几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小店有上好的客房,也有热汤热饭,包您满意。”

“住店。”柳如是抢先开口,“给我们来两间上房,再准备一桌酒菜,要快。赶了一天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好嘞好嘞!”客栈老板连声应着,冲里头喊了一嗓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伙计立刻跑了出来,领着他们往楼上走。

沈清辞走在楼梯上,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一楼大堂。大堂里坐着七八个客人,三三两两地散在几张桌子旁。靠窗的一桌是两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低头吃饭,不说话;角落里坐着一个灰衣老者,独自喝着酒,面前只摆了一碟花生米;还有一个背着弓箭的年轻猎人,正跟小伙计结账,看起来是准备离开。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但沈清辞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收回目光,跟着小伙计上了楼。进了房间,她放下包袱,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却没有喝。她将茶杯端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只有茶水的清香,没有异味。她又仔细看了看杯壁,没有细微的粉末残留,这才放心地抿了一口。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是约定好的暗号。沈清辞走过去打开门,慕容昭侧身闪了进来,顺手将门关严。

“有情况。”慕容昭压低声音,神情凝重,“我方才在大堂转了一圈,发现那个靠窗坐着的两个行商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们的手很白。”慕容昭说,“行商常年赶路,手应该粗糙黝黑,但这两个人的手白净得很,虎口还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还有,他们腰里看似随意地别着钱袋,但钱袋鼓起来的形状不对,里面装的像是短刃。”

沈清辞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自己方才也扫了一眼那两个人,却只注意到他们的衣着和气度,没有细看这些细节。慕容昭的经验比她老道,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是影杀的人?”她问。

“不确定。”慕容昭摇了摇头,“但十有八九是冲我们来的。我在后院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马棚里栓着的那几匹骡子和大青马都喂了上等的豆料,可这家客栈的老板看起来并不是个舍得下本钱的人。”

“你是说,这家客栈有问题?”

“不好说。”慕容昭沉吟道,“但今天这个局,确实布得很巧妙。如果是我要在这里设伏,一定会提前一天派几个人扮作客人住进来,再买通客栈老板,在晚饭上动手脚,然后等目标放松警惕的时候一网打尽。”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对策。

如果影杀真的在这里设了埋伏,那么她现在面临的选择有两个——要么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连夜撤走,避开这个局面;要么将计就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对方动手的时候反杀。

她正在权衡利弊,门内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要走。”

那是卫止戈的声音,直接而霸道。

沈清辞微微一怔:“为什么?”

“这一带五十里内只有这一家客栈。如果他们在这里布了局,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走的路线。我们撤,就正中他们下怀。”卫止戈的声音很稳,“留下来,直接打。”

“如果客栈老板真的在晚饭里做了手脚呢?”

“不吃就是了。跟慕容昭说,大家一起在一楼吃。看着他们端上来的菜,当着他们的面吃,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有没有中毒。”卫止戈冷哼了一声,“影杀派来的人,未必敢在武功上跟我们正面硬拼。他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沈清辞闭了闭眼睛,将他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她睁开眼,对慕容昭说:“不走。告诉兄弟们,大堂吃晚饭,酒菜照要,但每一道菜上桌之前,先用银针探一下。”

慕容昭目光闪烁,显然也在做着判断,片刻后他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布置。”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沈清辞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起身。她低头看着自己扣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门内,卫止戈的声音却再次传来,难得地带了一丝稳重:“影杀派的这几个人,不是真的来杀你的。是来试你的。”

“试什么?”

“看你到底有多难杀。”卫止戈的声音很平,“他真正动手的时候,绝对不会派这么多小喽啰先来送死。这不合他的行事作风。他只会在一个你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候,一刀了结你。”

沈清辞的心微微一沉。

她知道,卫止戈说的是实话。

影杀之所以可怕,不在于他的武功有多高,而在于他从不会用常规的方式杀人。他总是会选择最出人意料的时机,最匪夷所思的手段,让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死去。

而今晚这些“行商”,恐怕只是影杀用来试探她的棋子。如果她在这里露出破绽,被对方摸清了底细,那才是真正的致命之处。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发冠。镜中的人眉目清冷,嘴唇上贴着一道薄薄的假胡须,看上去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商人。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心中说道:“我下去吃饭。你们看着点。”

“嗯。”卫止戈的声音从门内传来,“盯着你。”

沈清辞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大堂里,慕容昭已经带着一帮“伙计”和“脚夫”坐满了两张大桌。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并没有明显的异常。慕容昭坐在她对面,趁人不注意,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已经验过毒了,饭菜暂时安全,但仍在观望。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落了座,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好像在品味菜的味道,实际上却是在感知自己的身体反应。过了片刻,确认没有不适,才又夹了第二口。

角落里那个灰衣老者依然在独自喝酒。他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沈清辞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时,留意到他端碗的手,干瘦如柴,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烟黄的陈垢,看起来就是一个干粗活的普通老人,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她总觉得,这个老人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动作太稳了。一个干粗活的老人,端着一碗酒,手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碗沿都没有一丝颤动。这种稳定,绝非寻常人能够做到。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眼角余光却一直锁在角落的方向。那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了抬斗笠的帽檐,露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一双浑浊的眼睛朝她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那双眼睛浑浊,目光却锐利如鹰,在灯火映照下,隐然有一道寒光一闪而过。

这个老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庄稼汉。

“慕容。”沈清辞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角落那个戴斗笠的老头,你注意到了吗?”

慕容昭的目光朝角落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看到了。在你们下楼之前,他就坐在那里了。店里的伙计说他喝了三壶酒就着花生米,看着不像是等人,倒像是在消磨时间。”

“他的手很稳。”沈清辞说。

“我知道。”慕容昭的声音低了几分,“我让兄弟盯着他呢。只要他有异动,立刻拿下。”

沈清辞没有说话,又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了两口菜。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门帘被人掀开,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柳眉杏眼,容貌清丽,手中提着一柄长剑,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英气。她的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掌柜台前,声音清脆:“店家,还有空房吗?”

“有有有!”客栈老板忙不迭地应道,一双眼睛却在女子的脸上和剑上偷扫了两眼,“姑娘一个人?要几间房?”

“一间上房。”女子说,“再上两个小菜,送到房里。”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又不自觉地向门内探询道:“她?”

门内传来卫止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左手指甲缝里有药粉痕迹。”

沈清辞微微一怔,仔细去看那女子端着茶杯的左手。那女子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确实有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若不是在灯光下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不是药粉,就是毒粉。普通练武之人身上带着伤药暗器倒也正常,但一个独身女子住店,指甲缝里沾着不明粉末,又专门要了一间空房……这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沈清辞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继续吃饭,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但门内,卫止戈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怕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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