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放下茶杯,将短剑换上腰间,又套了一件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那间客房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在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舌头。那个女子离开了房间,但屋里的灯没有灭,看来她有意制造仍有人待着的假象,想让别人以为她没有离开。
沈清辞没有去那扇门前,而是径直下了楼。
大堂里的客人已经散了大半,先前那桌行商也起了身,一前一后上了楼,各自回房歇息。只剩角落里那个灰衣老者,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正不紧不慢地酌着。
沈清辞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老者抬起斗笠,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笑了:“这位公子,夜深了,还没歇息?”
“睡不着。”沈清辞拉开他对面的长凳,坐了下来,“老丈一个人喝酒,不闷吗?”
“习惯了。”老者笑了笑,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若公子不嫌弃,陪老朽喝一杯?这花生米还不错,下酒正好。”
沈清辞看了一眼碟中那几粒饱满的花生米,没有拒绝,拈起一粒丢进嘴里。她面上不动声色,咀嚼了两下,确认无异味后才咽了下去。
“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老者一边给她斟酒,一边闲聊似的问道。
“贩药材的。”沈清辞半真半假地答,“路过此地,赶路赶晚了,只好在这里宿一夜。”
“哦?药材生意好啊。”老者点点头,“如今天下不太平,听说北边又在打仗,药材走俏得很。公子这一趟要是收得好药,怕是不愁卖。”
沈清辞端着他斟的那杯酒,没有喝,只是在指间转了转:“老丈像是很懂行情?”
“谈不上懂,年轻时也走南闯北,多少见过世面。”老者给自己又斟了一杯,一仰头喝尽,哈了一口气,“公子看着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泽州?”
“嗯,第一次来。”
“那可得当心些。”老者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这一带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好几伙山匪下山,专门截杀落单的客商。”
“多谢老丈提醒。”沈清辞放下酒杯,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老者的手上,“老丈一个人在这客栈里住了多久了?看您的样子,不像本地人。”
“住了三天了。”老者叹了口气,“本来是去前面镇上投亲的,结果亲戚家搬走了,一时不知往哪儿去,就在这儿耽搁了。”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带着笑,不急不缓,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沈清辞在与那双浑浊的眼睛对视时,心中忽然有了一种极其清晰的直觉,那种直觉说不清来历,但几乎从不落空。她将酒杯轻轻放下,开口时声音不轻不重:“老丈,您的手很稳。”
老者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极短,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清辞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端了一辈子酒杯,自然稳。”老者笑着把酒送进嘴里,仿佛这是一句理所当然的回答。
沈清辞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端酒杯的稳,和端刀的稳,是不同的。老丈端酒杯的时候,虎口绷得太紧,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的习惯收放没来得及松。您从前,不是端酒杯的吧?”
大堂里安静得只余下头顶油灯的噼啪声。老者没有说话,但也没再装模作样地喝酒了。他缓缓放下酒杯,抬起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那层掩饰的暮气褪去了一部分,露出底下极亮极锐的锋芒。
“公子好眼力。”
“影杀。”沈清辞直呼其名。
老者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暴起动手。他只是慢慢地将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满头花白的发,和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他的五官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当他卸下那层伪装之后,整张脸的线条便不知不觉地变了,多了几分开刃似的锋利。
“沈清辞。”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嘶哑低沉,“你的命,果然值钱。”
沈清辞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短剑的剑柄上。她没有退,也不打算退:“你等在这里,是为了杀我?”
“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你的命。”影杀不紧不慢地说,“我向来不挑目标,只认价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会主动送上门来。我在客栈等你,本是想观察你身边有多少高手,方便日后动手。你倒好,自己坐到我对面来了。省了我不少功夫。”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极冷极快,与此同时,他右手猛地从桌下扬起来。沈清辞早有准备,身形猛地后退,短剑出鞘,挡在胸前。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寒芒擦着她的衣襟射过去,钉在她身后的木柱上,竟然是一根黑色的长针,针尖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泽。
毒。
沈清辞没有去看那根针,目光死死锁住影杀。影杀一击不中,脸色没有分毫变化,一手撑着桌面翻身而起,越过桌子朝她扑过来。身法极快,快得连人影都看不清,只余下一道灰影裹着风声到了她面前,五指张开,直扑她的咽喉。
她侧身躲过,短剑横削他腕脉。影杀手腕一翻,反手扣向她执剑的手腕。两人距离贴得极近,近到沈清辞能看清他眼底那一道清亮的光芒。他的指节如铁钳一般,她不敢硬接,剑锋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逼退了他半步。
就这半步的功夫,客栈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柳如是从后院绕回大堂,一眼看到堂中两人缠斗在一起,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长凳就砸了过去。影杀偏头躲过凳子,身形微微一顿,已经错失了一击致命的最好机会。他没有恋战,脚尖一蹬,整个人如一根箭般射向窗口,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追了两步,在窗前停下。夜风灌进来,拂动她的衣袍。影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柳如是走过来,看了看她身上没有伤,才松了一口气:“跑了?”
“跑了。”沈清辞收回短剑,目光仍盯着窗外那片暗沉沉的夜色。
慕容昭已经从后院带人围了过来,听闻影杀逃走,脸色铁青,当即要带人追出去。沈清辞伸手拦住了他:“别追了。他敢这样走,自然有退路。追上去,反而是我们中了他的陷阱。”
慕容昭停下脚步,咬着牙,面色不甘。柳如是倒是冷静一些,他看着沈清辞:“你跟他交了手,感觉怎么样?”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他比我方才应对的要快得多。但那一招不只是他要杀我,而是他要试探我,不至于一交手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柳如是愣了一下:“那他为什么要跟你动手?”
“为了确认我的身份,确认我没有找人假扮。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杀我。”沈清辞说着,嘴角微微一沉,“他是个很谨慎的人。而一个谨慎的刺客,绝不会在人前露出破绽。今晚这次交手之后,他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但下一次来,就不会给我们留活路了。”
柳如是沉默不语,他看得出来沈清辞嘴上虽然说得冷静,但心里已经将这件事的严重性看在眼里了。
慕容昭带人检查了一遍客栈内外,确认影杀已经走远后才回来复命。那个凭空出现的灰衣老者,连身份都没有留下,仿佛从不曾在这间客栈里存在过。夜里,沈清辞坐在房中,简单包扎了手臂上一道浅浅的擦痕,那是影杀那一扑时留下的印记,不深,但隐隐渗着血。
她低头看着那道伤口,门内,苏半夏的声音传来:“需要处理一下,上有毒。别大意。”
沈清辞微微一怔,低头细看,那道伤口确实有一个极细小的乌色针尖状痕迹。方才交手时,她以为只是一道擦伤,如今细看才惊觉不对。如果不是苏半夏提醒,恐怕等到毒入血脉时才发现,那时就晚了。
她从随身的药包里取出银针和拔毒散,按照苏半夏的指示,将伤口中的毒血放出干净,又敷上药粉,包扎妥当。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动作却极其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术。
柳如是站在门口,看到她沉默地处理着伤口,没有开口,只是在确认包扎妥当了之后,才轻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沈清辞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换到哪里都一样。不换了。”
柳如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转身退了出去,替她带上了门。
沈清辞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将今晚的前因后果慢慢在脑中过了一遍,直到确认了自己没有遗漏什么,才放松了绷紧的肩膀。
门内,江逐云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传来:“第一回合,咱们没输。”
卫止戈没有接话,但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但沈清辞知道,他守了一整夜,盯着门外那道缝隙,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