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沈清辞是被窗外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手臂上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敷了药之后,痛感已经比昨夜轻了许多。她拆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不少,苏半夏配的药见效极快。她重新包扎好伤口,穿好外衫,推门走了出去。
慕容昭正站在走廊尽头,低声吩咐两名手下。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快步走过来:“沈姑娘,昨夜那人走后,我连夜派人往京城送了急讯。太子殿下回话说,影杀既然已经在泽州露面,就说明他进京的路线已经打断,他多半不会继续走官道南下,不如今日改道青州,让他摸不清你的去向。”
沈清辞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从他身侧望向楼下的庭院。晨光落满院子,昨夜那些暗藏的杀机似乎都被阳光驱散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受了伤没有?”沈清辞问。
“看不太清。”慕容昭如实说,“他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身法依旧很快,不像受了大伤的样子,但不能排除他受了轻伤。”
沈清辞点了点头:“那我们按太子说的,改道青州。不过先别急着走,让我看看这附近的地势再说。”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问了一句,“昨夜那客栈老板,查了吗?”
“查了。”慕容昭压低声音,“他确实不是影杀的人,就是本地的一个普通商人,被影杀买通了。影杀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别多管闲事。客栈老板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个有钱的怪老头。”
沈清辞没有再追问。
吃过早饭,众人收拾好行装,离开了客栈。队伍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折向东南,朝青州方向行进。马车辘辘地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烟尘,渐渐将那间客栈远远地甩在身后。
沈清辞坐在马车里,手中握着那枚黑色羽毛,指尖轻轻刮过羽根上的刻痕。影杀昨夜与她交手时显露的武功路数,她已经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好几遍。他的身法极快,快到她几乎跟不上的地步,但他的出手并没有用尽全力,更像是在试探她能不能在他的攻势下保住性命。
他在试探,他在评估,他在决定下一次出手的方式。
“他昨晚是在做投石问路。”门内响起卫止戈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他真正的手段,不可能只有那根针。他放那根针,是想逼你的后续打法,让你先露底。”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我也这么想。”
“你在想,他下次动手会是什么时候?”卫止戈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他不会等太久。这种试探性的出手,他只做一次,第二次就会一击致命。”
“那他什么时候会来?”
“等你松懈的时候。”卫止戈答得淡淡的,“你心里绷着这根弦,他就找不到机会。可你要是哪天觉得,影杀也不过如此,或许就真危险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了。”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座无名小镇稍作休整。慕容昭安排人去买干粮和水,又在镇口找了家面馆,一行十来人占了三张桌子,呼呼地吃着热汤面。沈清辞没有多少胃口,只吃了半碗就搁下筷子,低声问慕容昭:“你手下的人,影杀认得几个?”
“认得的不多。”慕容昭想了想,“昨夜跟他交手的主要是您和柳公子,其他人都在外围。他应该只认得我和柳公子的脸。”
沈清辞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接下来,让他觉得你们已经放松了警惕,不要再全副戒备的样子。他若远远地看,只会看到一队正往青州去的商户队伍而已。”
慕容昭愣了愣:“沈姑娘的意思是,让队伍放松下来,引他出手?”
沈清辞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他只是试探了一次,还没摸透我们的底。如果我们一直紧绷着,他看不到破绽,可能真要等到我们松懈时才来。可如果让他觉得已经看透了我们的底细,他就会急着动手,而他一旦着急,破绽就会露出来。”
慕容昭沉吟片刻,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吃过午饭,队伍重新启程。午后官道上行人渐多,有挑着担子赶集的农户,有赶着牛车的老翁,也有骑着马匆匆赶路的行脚商人。沈清辞坐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留意着路上的行人,目光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扫过,却再没看到昨夜那种有异常人。
走到天色将黑时,队伍进了一座县城,在城东的客栈安顿下来。沈清辞洗漱之后,来到窗边坐下,借着残余的天光重新处理了一遍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红肿痛热消了大半。苏半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冷静而温和:“药敷得及时,没什么大碍,再换两次药就能收口。不过你还得当心,毒虽然拔清了,伤口长好之前不能碰冷水,也不能用力。”
“知道了。”沈清辞应了一声,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屋子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重新被布条缠好的手臂,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昨夜影杀那双浑浊的眼睛被揭穿伪装之后露出的锐利锋芒。那双眼睛,她在哪里见过吗?是不是在更久远的记忆里,远远地瞧见过?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门内传来花想容的声音,淡淡的:“别想了。真见过,你自然想得起来。想不起来,就是没见过。”
沈清辞睁开眼,无声地笑了一下。她起身灭了油灯,躺到床上。窗外月色正好,洒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望着那片月光,慢慢合上了眼帘,放松了身体。也许是这一夜睡意来得容易,她很快就睡着了,只是放在枕边的短剑始终没有离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