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行了三日,一路平安,再未遇到什么异常。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一如既往,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抽穗,路边的槐树绿意深深。若非小臂上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时时报以隐痛,沈清辞几乎要以为那夜客栈里的交手只是做了一场梦。
第三日傍晚,队伍抵达青州境内一座叫柳林驿的小驿站。驿站年久失修,围墙的夯土剥落了大半,院内只有三间正房和一间偏屋,檐下挂着一面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柳林驿”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辨认不清。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独眼老头,见他们来了,也不多问,腾出房间让他们住了进去。
慕容昭手下的护卫扮作脚夫和伙计,将三辆马车卸了套停在院中,有人牵着马去后槽饮水,有人搬着药材箱往偏屋走。一切看起来都和普通商队无异,但沈清辞注意到,慕容昭安排人守着院墙的四个方向,两名暗哨上了房顶,隐没在暮色中。
晚饭是驿站老驿丞熬的一锅粗粮粥,配着自家腌的咸菜和几张大饼。众人奔波了一整天,吃得倒也酣畅。沈清辞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着粥,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
树冠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从那个方向看着她。
“弄碗粥堵不住你的胡思乱想。”门内传来卫止戈的声音,带着一丝笑音,但笑音底下藏着敏锐的警觉,“不过你说得对,他来了。”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一紧。
“别回头。”卫止戈说,“他现在只是远远地看着,还没打算动。你回头,反而打草惊蛇。”
沈清辞没有回头,仍旧一口一口地将粥喝完了。她起身把碗还回灶台,又和慕容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明日路程的事,才不急不缓地回了房间。
房里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轻轻晃动。她关了门,走到床边坐下,这才低声开口:“他在哪儿?”
“驿道东边那片松林里。”卫止戈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他换了身衣裳,穿的是件灰褐色的短打,应该在林子里待了有一阵了。”
“那他今晚会动手吗?”
“不好说。”卫止戈说,“他要是够精明,就不会等你完全放松之后再动手。他更可能选择你半梦半醒的时候。”
沈清辞的心跳微微加快。小臂上愈合到一半的伤口忽然有些发痒,她忍不住伸手隔着衣袖揉了揉。
“伤口怎么了?”苏半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有点痒。”
苏半夏沉默了一瞬,语气带着警告:“痒是长肉的正常反应,但你不能揉。你把他引过来,我看看。”
沈清辞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放下手,没有再碰伤口。
夜色渐深。驿站里安静下来,只有马棚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喷鼻声和虫鸣声。沈清辞没有脱衣,也没有熄灯,只将油灯拨成极小的一簇豆光,然后合衣靠在床头,手搭在枕边的短剑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平稳,仿佛已经睡着了,但注意力始终锁在窗外的动静上。
等待是一种煎熬,但对她来说,这种煎熬早已习以为常。她没有数时间过了多久,只知道月亮从窗外那棵老槐树的这一侧慢慢移到了另一侧。就在月亮移到树冠正上方、将院子照得最为明亮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一片树叶脱离枝头的轻响,几乎没有声音,但她还是捕捉到了,来自于屋顶偏西的位置。
脚步声极其轻微,若不是她一直在等着,根本觉察不到。那脚步声落在瓦片上的间隙很均匀,不是慌乱掠过的节奏,更像是一头猎豹在靠近猎物时压低了身子的步态。
沈清辞依然没有动。她的呼吸依旧平缓,仿佛仍然沉浸在睡梦里,但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脚步声到了屋顶中央的位置停住了,过了片刻,又向西移了半步,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位置。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是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沈清辞的直觉告诉她,他要动手了。她不知道他会从窗还是从门进来,也不知道他会用刀还是用毒,但她知道,下一次眨眼的时间里,一定会发生什么。
果然,下一瞬,头顶的瓦片猛然传来一声崩裂的碎响,碎瓦夹着一道寒光直落下来。几乎是同一瞬间,沈清辞的身体已经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向床内侧一滚,同时抽出枕边短剑,横挡在身前。那一道寒光擦着她的背脊钉入床板中,是一柄窄刃的短刀,刀柄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银线。
她目光一闪,不及多想,剑锋一挑便要将那根银线切断。但就在她的剑锋即将碰到银线的刹那,刀柄忽然被一股大力从床板中拔出,向后收缩,银线在空中嗡地一颤,划过一道弧线朝她的脖颈缠来。
好快的反应。
沈清辞低头躲避,银线擦着她发冠上的束带掠过,将束带割开一道口子,发丝瞬间散落。不等她稳住身形,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一道灰影从天而降,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扑面门。沈清辞脚下一蹬,整个人向后滑出半步,短剑一横,架住了对方斜劈下来的一击。
金铁交击,溅出零碎的火花。沈清辞看清了那张脸,不再是客栈里那老者的面容,而是一张削瘦冷硬的年轻面庞,约莫三十来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影杀。
他今夜用的兵器是那柄系着银线的窄刃短刀,刀光如雪,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一道又一道致命的弧线。他的身法快得出奇,几乎每一击都不在原处,银线被他使得灵动如蛇,时收时放,时而缠向她的咽喉,时而卷向她的手腕。沈清辞的短剑在近距离内虽也灵活,但对方的速度压倒性地快,几招之间就被逼到了墙角。
她侧身避开一刀,反手挥剑逼退他半步,正想拉开距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银线无声无息地贴地而来,缠上了她的小腿。一瞬间,她身体失衡,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往地上带。影杀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见她身形一歪,窄刀顺势一转,朝她后颈斜斜刺来。
沈清辞咬紧牙关,借着被银线拉扯的那股力量,反而顺势往地上一滚,翻身而起,险险避开了那一刀的轨迹。她来不及站稳,影杀的下一击已经接踵而至。
但她没有退路。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刀光与剑影几乎绞在一处。影杀的攻势一波接一波,中间几乎没有间隙,就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沈清辞能感觉到手臂伤口传来的酸痛,虽然没有再度裂开,但也让她的动作比平时迟缓了几分。
就在她打定主意拼力硬接下一击时,门内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轻喝:“换我。”
那声音低沉、果决,像一把利刃被缓缓拔出鞘。她根本没有来得及多想,下一瞬,那根银线又一次缠向她手腕时,她整个人忽然像变了个人。短剑的剑势陡然从防守转为进攻,一剑刺出,直取影杀咽喉,剑意狠辣果决,与方才截然不同。影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意外之色。他的脚步微顿,身体向左侧偏了半寸,避开了这一剑的锋芒,却没能完全避开。剑锋在他肩头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洇湿了他的衣袍。
影杀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停顿,身体一扭,银线收回,窄刀在手中旋转半周,一刀横劈向沈清辞的腰侧。但此时的“沈清辞”仿佛早已料到了他这招退路,抢在他出刀之前,身体向下压低,一个转身闪到他右后方,短剑斜撩,直刺他的肋下。
影杀被迫收刀后退,肩头的伤口让他无法像刚才那样随心所欲地动作。他盯着沈清辞的眼睛,深邃的目光里带上了费解。眼前的这个人明明还是那个女子,但她的打法、步法、气势,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没有继续恋战。肩头血流顺着他的手臂淌到手背,将袖口染成深色。他远退到窗边,一脚踏上窗台,又回身看了她一眼,嘶哑的嗓音飘进夜风里:“沈清辞,你这副皮囊下面,到底住着几个人?”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停了手,短剑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猜。”
影杀没有再说话,人已经翻身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沈清辞站在一地狼藉的房间里,垂着剑,微微喘息。小臂上的伤口隐隐渗出一丝血意,透过布条洇了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包扎,只是盯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出了一会儿神。
门内,卫止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闷哼:“他走了。”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嗓音很低,“这次……多谢你。”
卫止戈没有回答,但那道沉稳的意识在门内缓缓退去,余留的温度还未散尽。苏半夏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把胳膊伸进来,我给你重新上药。你刚才那一滚,伤口裂开了。”
沈清辞垂眼看了看手臂,依言拆开布条,露出那道已经渗血的伤口。门内探出一股温热的力量,覆在伤口上,带着药草的气息,一点一点将涌出的血意压了回去。她闭着眼,感受着那股熨帖的力道,等到痛感消退了大半,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门外传来柳如是的低唤:“沈清辞?方才怎么回事?我听到动静了。”
“没事。”她的声音带着疲倦,但仍平静,“进来帮我打盆干净的水。”
柳如是推门进来,看到房间里翻乱的桌椅和钉在床板上的刀痕,面色骤变,正要开口,沈清辞却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已经走了。先帮我把水打来。明天还得赶路,这一笔,记在心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