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端来一盆清水,又取来干净的布条。沈清辞坐在桌边,将手臂浸入水中,轻轻洗去伤口周围渗出的血迹。温水碰到裂开的伤口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柳如是站在旁边看着她处理伤口,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是他的刀?”
“银线割的。”沈清辞将手臂从水中抽出来,用布条擦干,低声道,“他换了个年轻面孔。客栈里那老者,应该也是他的易容。”
柳如是啧了一声:“这个人真是属鬼的,走哪儿都换张皮。”
“他杀人从来不靠脸吃饭。”沈清辞淡淡应了一句,低头给伤口敷上药粉,重新包扎妥当。她做完这些,抬头看向柳如是,“影杀这次受了伤,短时间内不能再来,但不会拖太久。他一定会找地方养伤,同时打听我的底细。”
“那我们趁他养伤,先一步找到他的落脚点?”
沈清辞摇了摇头:“他既然能在这附近藏身三天不被我们发现,就说明他对这一带极为熟悉。我们硬找,只会打草惊蛇。”她顿了一下,“但他受了伤,就必然要处理伤口。箭伤、刀伤、裂伤,都需要药材。他不敢去大药铺买药,怕被官府和太子的人盘查,多半会找一些小药铺或者走方郎中想办法。”
柳如是眼睛一亮:“你是说,在药铺布眼线?”
“我已经想好了。”沈清辞站起身,将短剑归鞘,“明天进了青州城,你帮我去做一件事——把城里所有小药铺都走一遍,买些寻常药材,顺便留意有没有人拿着刀伤的方子去抓药。”
“那你呢?”
“我去医馆坐堂。”沈清辞缓缓地说,“青州城里有家济世堂,是本地最大的药铺。掌柜的姓孙,早年间跟我爹有过交情。我去他那儿坐几天堂,一来可以正正经经地当我的大夫,二来,如果影杀真的来买药,我正好能认得出来。”
柳如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那我明日就去走一圈。”
“记住,别打草惊蛇。”沈清辞叮嘱道,“你就当是寻常买药,别问东问西的。”
“放心,我办事有分寸。”
柳如是走后,沈清辞将桌上的水盆端下去倒了,又把弄乱的桌椅挪回原位。房间里的刀痕和碎瓦已经被慕容昭派人清理干净了,看不出方才那场恶斗的痕迹。她熄了灯,重新躺回床上。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别的,闭上眼,很快就沉入了黑甜的睡梦中。
门内,阿桃小小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带着一点担忧:“姐姐的手受伤了,疼不疼呀?”
苏半夏的声音轻轻应道:“已经处理好了,会好的。”
阿桃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那个坏人,会不会又来?”
没有人回答她。过了一会儿,江逐云的声音淡淡传来:“他来一次,我们打一次。打到他不敢来为止。”
门内再无话。
翌日清晨,队伍进了青州城。青州比泽州繁华许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慕容昭找了个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又让手下人分散着住进了附近的几家小旅店,以防目标太集中。沈清辞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长袍,束好发冠,带上药箱,独自前往济世堂。
济世堂坐落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整洁。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济世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沈清辞推门进去,柜台后一个正低着头的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拨算盘。她也不急,走到柜台前,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孙掌柜在吗?”
伙计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您找掌柜的有什么事?”
“你就跟他说,京城沈家医馆的人来了,来拜访故人。”
伙计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后堂。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的精瘦男子从后堂走了出来。他看到沈清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仔细打量了几眼,脸上渐渐露出惊喜之色:“你是……沈家的老七?你爹当年带着你来过我这铺子,我记得你!好些年没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听说你在京城开了医馆,怎么得空跑青州来了?”
“孙叔好记性。”沈清辞微微拱手,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晚辈此次路过青州,有些事要办,顺便来拜访您老人家。”
孙掌柜连连摆手:“哎,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你爹是我的老交情了,他的儿子来了,我还能不招呼?来来来,里头坐,里头坐。”他一面说话,一面将她往后堂引。
沈清辞随着他穿过店堂,到了后院一间收拾得干净的书房坐下。孙掌柜亲自泡了茶,又吩咐伙计去备午饭,这才坐到她对面,低声问:“你这趟来青州,怕是谈不上顺路吧?是不是有事要办?若是需要帮忙,你尽管开口。”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才道:“孙叔,实不相瞒,我这回来是有正事。我在追查一个受伤的刺客的下落。他可能流窜到了青州一带,会找小药铺或者走方郎中买治刀伤的药。我想借您的济世堂坐几天堂,顺便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孙掌柜的面色微变,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尽管坐堂,店里的事我都打好招呼。”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既然是刺客,你可得当心些。青州虽不是京城,但也不是什么太平地方。真要遇到麻烦,你只管到我后院来,这里的偏门直通隔壁巷子,跑起来方便。”
“多谢孙叔。”沈清辞郑重地拱了拱手。
从那天起,沈清辞便留在济世堂坐堂问诊。青州城里的百姓并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年轻大夫是什么来头,只见他诊脉开方都干净利落,说话温和沉稳,渐渐地,来求诊的人也多了起来。连着三天,她白日坐堂,夜里回客栈,沿途留意着城中的风吹草动,却始终没有等到影杀现身的消息。
第四天午后,药铺里来了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看起来像是个干体力活的工匠。他一进门,走到柜台前,扔下一锭碎银,声音粗哑:“给我抓几副治外伤的药,外加一瓶金疮药粉。”
伙计正要去拿,沈清辞从诊桌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她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袖口下隐约露出的一截纱布边沿,然后放下笔,不紧不慢地开口:“客人的伤在手上?”
那汉子一愣,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您袖口露出来的纱布发黄,有药渍,是包扎过好几天的痕迹。再加上您进门的时候,左手一直没怎么使力,像是扯着了伤口。”沈清辞语气平稳,“如果您信得过,我可以帮您重新处理一下伤口。若是信不过,药店的金疮药也管用,不过您自己去换药恐怕不太方便。”
汉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看看。”
他走到诊桌前坐下,挽起左袖。沈清辞看到那截纱布的一刹那,目光微微一凝——纱布上渗出的血迹呈暗褐色,在伤口边缘凝成一层黑红的痂。那不是普通的刀伤或擦伤,那是尖刃刺入后拔出来才会形成的伤口形状,位置在左手小臂内侧,而那伤口的形态,和她那晚在影杀肩头留下的那道剑痕并不吻合。那道剑痕在右肩,可这人的伤在左臂。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给汉子做了检查,又换了药,重新包扎好,收了他两百文诊金,目送他出了门。等那汉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才慢慢收回目光,眉头微微拧起。
这个人不是影杀。可这道伤口也不是寻常跌打能造成的。他一个工匠,身上怎么会带着刀刺的旧伤?
门外,慕容昭扮作买药的客人走进来,隔着柜台朝她使了个眼色。沈清辞会意,等铺子里没有其他病人了,才走到柜台边。
“查了。”慕容昭压低声音,“刚才出去那个人,是城东的木匠。前阵子接了一单活儿,说是有个外乡人请他修家具,出手阔绰。他在人家家里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跤,摔在人家搁在地上的一把刀上,把胳膊划伤了。他贪那东家给的工钱,不敢声张,就自己买了药处理。”
“修家具的外乡人?”沈清辞问,“住哪儿?”
“城东柳条巷第三户。”慕容昭说,“我让兄弟去打听过了,那户人家三个月前刚租的房,住的是个年轻的管家,自称替东家办事,常年不在家。但邻居说,上月底那院子里忽然半夜亮着灯,还有马车进去,第二天又走了,闹出的动静不小。”
沈清辞沉吟了片刻,心中已经渐渐勾勒出一幅轮廓。她正要开口,门内忽然传来顾清商的声音,平稳淡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城东柳条巷……有些耳熟。你让慕容昭别打草惊蛇,今晚我去看看。”
沈清辞微微一怔:“你?”顾清商极少主动请缨。
“我的法子跟你们不一样。”顾清商的语气很淡,“你们正面去探,再小心也会留下痕迹。我去看一眼,来去无踪。”
沈清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你去。”
她没有再跟慕容昭多言,只让他留意城东方向的动静,然后便像无事人一样,坐回诊桌后,给下一位病人搭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