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夜探

作者:费EZ 更新时间:2026/9/12 9:20:45 字数:2907

是夜,月色昏沉,云层压得很低,将大半月光吞没,只余下几缕淡白的光漏在屋顶上。

沈清辞与慕容昭说好了一起去城东柳条巷探查。顾清商毫无声息地占据了主导,沈清辞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覆盖,她的感官没有消失,却退到了后景,像隔着水面看月亮一般清楚又遥远。而顾清商掌控着躯体,步伐、呼吸、目光都变得极轻极细,仿佛整个人化作了夜风的一部分。

他们从客栈后院翻出,沿着小巷绕到城东。柳条巷是一条窄长的胡同,两侧种着几棵老柳树,枝叶低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第三户人家的院门是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隐约写着“陈宅”二字。院墙不高,堪堪能翻过去。

顾清商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院墙绕到屋后,找了一棵靠墙的老槐树,三两下攀上枝头,隐没在浓密的叶影中。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后院的景象。

后院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罩是旧竹编的,光线穿过细密的孔洞在青石地面上洒下一片碎金。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短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管家。顾清商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他左手手腕处。那里露出半截包扎的纱布,纱布边角沾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渍。

就是那个木匠口中提到的“雇主”。

沈清辞的注意力被那道纱布吸引了,但她没有妄动。顾清商也没有着急,就那样静静地隐在枝叶间,呼吸浅而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院子里那个人的一举一动。那个年轻管家又扇了一会儿扇子,站起身,走进屋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汁。他皱着眉,一口喝尽,然后放下碗,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嘴。

药汁。

沈清辞心头一跳。如果他只是替“东家”处理家务的一个普通管家,深更半夜喝什么药?而且那碗药的颜色,与她小时候在医书药典中见过的许多治疗刀伤毒伤的汤药都很相近。她来不及多想,又听到门内传来顾清商的低语:“他手臂动作有些僵,左臂不太敢使力。他受伤了,伤在左臂,或者说更靠上,伤在肩背一带。”

那药汁的颜色、端碗手法的别扭、纱布的位置,所有的细节叠加在一起,线索渐渐指向了一个方向。

正当顾清商打算再靠近一些看看那人的面容时,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叩响了。叩门声很有规律,三长两短,像是某种暗号。年轻管家迅速将药碗放在石桌上,快步走过去开了院门。门外走进来一个身形瘦小的黑衣人,头上戴着兜帽,看不清面目。两人没有交谈,只比了几个手势,便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堂屋。堂屋的门随即被关上,灯火从窗纸后透出来,看不清里面的举动。

顾清商没有靠近堂屋,而是在树上又待了片刻,直到那盏灯熄灭,才从槐树的阴影中无声落下,沿着来路返回客栈。

回到房间里,沈清辞才重新为主导,她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慢慢饮尽。

门内,顾清商的声音平稳如故:“那个年轻管家,你觉得是影杀本人还是他的手下?”

“他手上的纱布和木匠的描述对得上。一个人受了刀伤,请了木匠来家里修家具,又自己暗中喝药疗伤,种种迹象都指向他。但影杀昨日才在驿站跟我交过手,受了肩伤,不可能这么快就搬进青州城的民宅里,还已租住了三个月——除非这处院子是他提前安排好的落脚点,预备着受伤后退来这里疗伤。”

这个推测令她自己心头也是一凝。也就是说,影杀受伤后,直接撤入了这个他早已准备好的巢穴。而那个租住在此的“年轻管家”,要么是他本人易容后的身份,要么是他的近随。无论如何,这座民宅,都是他的藏身之处。

“你打算何时动手?”卫止戈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没有多余的情绪。

“不急。”沈清辞道,“现在动手,他还警觉着,我们未必能一击得手。他在疗伤,我也在。先等等,等火候到了,再动手。”

卫止戈沉默了一阵,只说了两个字:“也行。”

沈清辞将凉水喝尽,放下杯子,起身整理了床铺,合衣躺下。她闭上眼,将今夜看到的所有细节一一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拼拼图一样将每一块碎片放到应有的位置上。那座院子、那个管家、那碗药、那扇门后透出的灯火,还有影杀肩头那道她亲手留下的伤口。她想着想着,脑中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仿佛棋盘上每一个子都有了落点。

她翻了个身,在昏暗中沉入了浅眠。门外,夜色正浓,柳条巷里那户人家的灯火早已熄灭。院中那碗药汁被风吹干凝结在碗底,像一道干涸的疤痕痕。

日子如水般流过。沈清辞继续在济世堂坐堂诊治病人,面上不动声色,仿佛一个真正来青州暂居的年轻大夫。只有她自己知道,柳条巷那户宅院,就是她棋盘上锁定的一枚黑子,只待时机成熟。第四天午后,慕容昭走进济世堂,隔着诊桌低声说了句:“柳条巷那户人家,今早来了一辆马车,从车上下来一个妇人,带着不少包袱,看着像是要长住。管家在门口迎她进去,二人看起来像是旧识。”

沈清辞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落下去,在方子上写完最后一行字,递给面前的病人:“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服用。忌辛辣,忌着凉。”

病人道谢离去。药铺里安静下来,沈清辞放下笔,看向慕容昭:“那个妇人,你让人跟了没有?”

“跟了。”慕容昭说,“她从南门进的城,进城之前在一家茶棚歇过脚。我们的人装作喝茶的,坐在隔壁桌。那妇人和管家没怎么交谈,但走之前,妇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佩,交给管家看了看,管家才将她迎进院子的。”

玉佩。

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她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玉佩是什么样式的?”

“隔着远,没看清。”慕容昭有些遗憾,“只看到是块白色的,半个巴掌大小。”

白色玉佩,半个巴掌大小。

沈清辞皱起眉头,总觉得这个描述有些熟悉。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翻找着记忆的角落,过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慕容,你记不记得赵崇安身边那个姓段的幕僚?”

慕容昭微微一愣:“段振声?记得。他是赵崇安的首席幕僚,赵崇安倒台后,他下落不明。据说是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沈清辞的目光沉下来:“段振声的腰上常年挂着一块白色玉佩,成色极好,雕的是双鱼衔珠的纹样,半个巴掌大小。赵崇安还在位时,他几乎玉佩不离身。后来赵崇安出事,他不知所踪,那块玉佩也就再没人见过。”

慕容昭恍然大悟:“你是说,那个进城来的妇人,可能跟段振声有关?”

“不一定。”沈清辞的声音很冷静,“但如果是段振声的人来找影杀接头,那影杀这一趟来中原做的事,就不只是杀我一个人这么简单了。”

次日,慕容昭便设法弄到了那妇人戒指衣着的细节,又动用了太子在青州城里埋下的一颗暗桩。傍晚时分,消息传回来,果不其然,那妇人进了柳条巷第三户之后,当晚深夜,堂屋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沈清辞听完慕容昭的汇报后,坐在灯下,盯着桌上摊开的青州城舆图,指尖点在柳条巷的位置,久久没有开口。

门内,花想容的声音带了几分郑重:“你打算收网了?”

“再等一天。”沈清辞轻轻将烛火拨亮了一些,“等他们之间的联系更深一些,等影杀觉得这院子足够安全了,我们再动手。”

“那要是他又跑了呢?”

“跑了也没关系。”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他已经受了伤,藏身之处也暴露了,再跑他也没有地方可去。他迟早会回来,因为他还欠着那一笔钱,他拿不到就不会走。”

花想容没有再说话。屋内安安静静,只余下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小小噼啪声。窗外夜色沉沉,青州城已经沉入了梦乡,唯有柳条巷深处那户人家的堂屋灯火通明,像一尾在大网中游动的鱼,浑然不觉网口正在缓缓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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