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青州城起了风,吹得街上店铺的幌子哗啦啦作响,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归家,不多时街道便空空荡荡。沈清辞坐在客栈房间里,面前摊着那张标满红圈的地图,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她反复将铜钱翻面又覆下,像是在做某种取舍的权衡。
忽然,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将铜钱往桌上一扣:“不等了。今晚就动手。”
慕容昭正坐在窗边擦拭兵刃,闻言抬起头:“今晚?”
“影杀肩伤未愈,正是最虚弱的时候。那个妇人又刚进驻,他们之间必定还在交换消息,警惕心会被分走一部分。这时候动手,比等他伤好了再动手更有胜算。”沈清辞站起身将短剑挂在腰间,又将袖箭系在小臂内侧,“你去召集人手,在柳条巷两头各布四个人,封住出口。留两个人在屋顶,盯住堂屋和后院的动向。”
“柳公子呢?”
“他跟我们一起进去。”沈清辞顿了顿,“他虽平时话多,但手上功夫不差,有他跟在我身边,我能放心些。”
慕容昭点头,转身出门布置去了。半刻钟后,沈清辞和柳如是会合,沿着小巷朝城东方向走去。夜色如墨,街道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偶尔几条野狗蹲在墙根下,警觉地竖着耳朵,见他们经过也不出声。
柳条巷第三户院墙外,沈清辞停下了脚步。她侧耳听了片刻,院内没有动静,堂屋的灯也灭了,但后院偏房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人在翻动纸张。沈清辞使了个眼色,柳如是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院墙另一侧。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手扣在院门的门栓上,指尖刚要发力,门内的声音忽然顿住了。接着,一个低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倦怠和警告:“既然来了,何必偷偷摸摸?翻墙进来吧,门栓了我没打算开。”
沈清辞的动作一僵。对方早已察觉了她的到来。
她没有再犹豫,一撑院墙翻身而入,柳如是也几乎同时从另一边翻进来。两人并肩立于院中,面朝那扇虚掩的偏房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那张脸在灯火下显出清瘦的轮廓,五官算不上英俊,但线条冷硬,眉宇间透着一股见惯生死的沉稳。
他穿的已不是那日短衫,而是一件深色的窄袖夜行衣,肩头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纱布洁白整齐。他目光平静地扫了沈清辞和柳如是一眼,然后微微勾起嘴角:“我料到你差不多该来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看来,你比我想的有胆量。”
“影杀。”沈清辞直呼其名,没有多余的寒暄,“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试探的。交出段振声的下落。”
影杀目光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段振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知道他的下落?”
“那天进城来的妇人,是你跟段振声之间的联络人。”沈清辞的语气笃定,“你若不知道段振声在哪里,她就不会来找你。赵崇安倒台后,段振声在逃,他需要一个杀手来除掉那些掌握他罪证的人。而你,就是他要找的那把刀。”
影杀听了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笑了一声:“沈大夫果然不笨。”他放下手中的油灯,双袖轻轻一抖,袖中滑出两柄窄刃短刀,刀身上泛着幽幽的冷光,“可你既然知道我是把刀,就该明白——刀出了鞘,不见血是不会回鞘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两柄短刀已经如毒蛇般直刺沈清辞咽喉和腰腹。沈清辞早有防备,短剑出鞘,挡住咽喉那一刀,同时脚下侧移,避开腰腹那一击。柳如是同时从旁夹击,一柄软剑如银蛇吐信,直取影杀侧肋。
影杀以一敌二,手上却不显慌乱。他左刀架住柳如是的攻势,右刀在身侧划出一道弧线,将沈清辞逼退半步,随即身法一变,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滑到院子中央,站在了开阔地带。他站定后,双刀在身前交叉成十字,目光扫过两人:“来吧,让我看看,你们今晚有没有本事把命留在这里。”
沈清辞二话不说,短剑一紧,再度欺身而上。
这一战打得极快。影杀的刀快,步伐更快,在庭院里腾转挪移,仿佛一道捉不住的灰影。沈清辞和柳如是配合得并不算熟练,但胜在一个攻一个守、一个近一个远,形成了隐隐的互补。影杀的肩伤明显限制了他的发挥,连着几次想要发力都在肩膀位置打折了几分力道,这给了沈清辞不小的喘息空间。
交手三十招后,影杀肩头包扎的纱布已经渗出一圈深色血迹。他的呼吸开始加重,动作也不再如起初那般流畅迅捷。沈清辞抓住了他一次转身的破绽,短剑直刺他后腰,影杀仓促扭身避开,却被柳如是一剑扫过小腿,划下一道血口。他踉跄半步,刀势一滞。
沈清辞正要趁势追击,忽然听到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她下意识地一偏头,一枚暗器擦着她的耳际飞过,钉入了院墙的木柱上。暗器是黑色的、细长的针——和客栈里那夜的一模一样。
她目光一转,屋顶上一个瘦小的黑影正翻身跃起,朝院外奔去。影杀趁着她分神的刹那,猛地一抖双袖,两柄短刀脱手而出,直取她的面门和胸口。与此同时,他借力一蹬,整个人跃上院墙,与那黑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挥剑格开那两柄刀,再看时,院墙上已空无一人。柳如是骂了一句粗口,正要追上去,沈清辞伸手拦住了他:“别追了。他有帮手接应,硬追反而吃亏。”
柳如是不甘地停下脚步,收回软剑:“这个老狐狸,还留了后手!”
沈清辞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枚钉入木柱的黑色长针上。针身极细,泛着暗蓝色的幽光。她走过去,用帕子垫着将针拔下来,凑到眼前看了看。针尖的蓝光不是淬了毒就是镀了某种暗器专用的蚀骨药,她又仔细看了看针尾,发现针尾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符,像是某种纹章或标记,但被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她将那枚针收好,转身走进偏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一张床、一个立柜。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还未干透,像是方才翻动过的。沈清辞走过去,就着柳如是点亮的火折子,逐字看了下去。
那些纸上写着的,不是信件,而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和所在地,其中几个名字她认得,都是当年与赵崇安交往密切的官员,散布在云州、朔州、冀州三地。名单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赶写出来的:“其人已至青州,见信即往。”
“见信即往”。联络的口吻与刺杀的指令毫无二致,冷冰冰的,不留任何余地。
沈清辞将名单折好收入怀中,又检查了立柜和床底,没有再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她走出偏房,风吹动院中那盏油灯的火苗,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慕容昭带着人手围拢过来,见院中没了影杀的踪影,面色一沉:“跑了?”
“有人接应。”沈清辞道,“他从屋顶翻墙走的。派几个人在附近搜一搜,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搜太远。他有人接应,多半已经出城了。”
慕容昭领命带人搜了一圈,果然在巷子另一头的墙根下发现了几滴未干的血迹。血迹沿着巷子向东延伸了几十步,最后消失在护城河边的草丛里。显然影杀跳入水中逃走了,随水遁行了不知多远,痕迹彻底断了。
沈清辞站在护城河边,望着夜风拂过的水面,良久没有说话。柳如是站在她旁边,也盯着那片墨黑的水面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开口:“让他跑了,接下来怎么办?”
沈清辞将怀中的名单摸出来,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又收回怀中:“他跑不了多远,一只受了伤的野兽,总得找地方舔伤口。但他不是最要紧的。”她抬起头,眼中倒映着河水粼粼的光,“这份名单才是。他替段振声办事,而他手上的名单能牵出赵崇安旧部在中原三地残存的全部关系网。段振声才是这一整盘棋里最关键的活子。只要他还在,影杀就断不了,赵崇安的阴魂也散不了。”
柳如是咂了咂嘴:“所以你现在要追的是段振声,不是影杀?”
“都要追。”沈清辞的声音不高,却说得笃定,“但得先弄清段振声躲在哪里。影杀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断了还可以换新的。刀不重要,执刀的人才重要。”
夜风拂过河岸,吹动她衣袍的下摆。沈清辞将短剑归鞘,转身朝城中走去。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道沉默的剑痕。柳如是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也快步跟了上去。
当晚回到客栈,沈清辞将那份名单在灯下又细细看了几遍。她将上面的人名与记忆中太子萧景琰给她的那卷密档一一对照,发现名单上列着的人,竟有将近一半从未出现在太子的密档中。这意味着,段振声在中原经营的这张网,远比他们此前掌握的要深广得多。
她研墨提笔,将名单抄了一份,封入信封,交给慕容昭:“连夜送回京城,交给太子。就说是从影杀的落脚点搜到的,请他务必比照密档细查。”
慕容昭点头接过信封,仔细收入贴身衣袋里,转身出门去了。沈清辞在灯下坐了很久,又将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烛火将纸角轻轻燎着,看着它在碟中燃成灰烬。
纸灰的余温散尽,她吹熄油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前,她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拂过平静的湖面。她凝神听了一瞬,却再没了声息。她也不去追问,翻了个身,沉入无梦的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