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送出后的第三日,沈清辞收到了太子萧景琰的回信。
回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萧景琰在信中说道,名单上列出的名字中,有六人已在过去两个月内陆续死于非命,有的暴毙家中,有的坠马而亡,有的在睡梦中离奇死去,死因各有不同,但他早已派出暗探查证,料想与段振声脱不了干系。而名单上剩下的另外几人,他仍然在逐一排查中。信末,他叮嘱沈清辞切勿轻举妄动,待他将京城这边的事务料理妥当后,会亲自赶到青州与她汇合。
沈清辞将信看完,折好收进贴身衣袋里,指尖落在信纸折痕上,停了一瞬。
段振声杀人的速度比自己预想的更快,而且杀的还都是赵崇安旧党中知道内情的关键人物。他给影杀下任务的同时,自己也在暗中清除那些可能出卖他的活口。这意味着这张网,也许已经不能用了,至少不能再依赖它找到段振声的准确行踪。
她走出客栈,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青州城不大,几条主街从城门直通城中鼓楼,商铺林立,人声嘈杂。她走到鼓楼附近时,看见一群人围在一面墙前,像是在看什么告示。她凑上前去,就着人群的缝隙看了一眼,原是官府张贴的海捕文书,通缉一个江洋大盗,赏银二百两。
那画像上的人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怎么看都和段振声搭不上边。沈清辞收回目光,正要转身离去,却忽然在人群后方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曾在柳条巷与影杀联络过的妇人。她头上换了条粗布头巾,穿着打扮也换成了寻常妇人模样,手里挎着一只竹篮,正从鼓楼对面的一条巷子里走出来。
沈清辞心里一紧,没有贸然跟上,而是侧身闪入一间卖杂货的铺子,隔着门帘朝外看。那妇人出了巷子后没有停留,沿着街道快步朝东走去,左手挎着竹篮,右手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她的步伐不急不缓,看起来和普通赶集的妇人没什么不同,但沈清辞注意到,她每走一段距离就会放慢脚步,仿佛在观察身后的动静。
这妇人受过训练,至少也是个老练的眼线。
沈清辞没有跟得太紧,而是等她拐入东街的一条岔路后,才快步走到岔路口,朝里望了一眼。那妇人走进了一家门面窄小的茶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叫了一壶茶,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清辞在茶馆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站住,借着树干遮掩自己的身形,目光从树影间穿透过去,锁在那妇人身上。她等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茶馆里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那是个穿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毡帽的中年男子,瘦高个,面目普通。他径直走到妇人对面坐下,摘下毡帽放在桌上,低声说了几句话。话音极低,隔着街道,沈清辞听得并不真切。但她看到那妇人从竹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推到那人面前。那人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塞进怀里,随即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等那人走远了,妇人才慢悠悠地喝完杯中的茶,付了钱也离开了茶馆。她一走,沈清辞也从槐树后闪身出来,快步跟上那个灰衣男子。但她只跟了一条街,那男子便转入一条人流密集的布市,三转两转,消失在了人群中。
沈清辞停下脚步,没有再追。她站在布市街口,看着人流从身边匆匆涌过,目光沉静。
回到客栈后,柳如是正坐在厅里喝茶,见她回来,放下茶杯:“有发现?”
“那妇人又出现了。”沈清辞坐下来,低声将方才所见说了一遍,“她和一个灰衣男子在茶馆里交接了一个油纸包,那人走后我跟着跟丢了。”
“油纸包里装的什么?”
“看不出来。”沈清辞摇了摇头,“不过我留意到,那男子接过油纸包后,右手一直没往怀里放,像是怕碰到里面的东西。如果只是寻常信件或者银钱,不会这么小心。若他怕碰,多半是针剂、暗器之类的利器。”
柳如是啧了一声:“那个妇人来头不小啊,影杀跑了,她还留在城里继续活动?”
“她不是影杀的人。”沈清辞语气笃定,“她替段振声办事。影杀只是执行者,这个妇人才是段振声安插在青州的联络枢纽。只要她还在这里,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段振声。”
“可她跟段振声之间的联络,总不能每次都通过一个油纸包吧?”柳如是嘀咕道,“那样也太笨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像是在盘算什么。片刻后,她忽然抬起头来:“柳如是,你说青州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是哪家?”
柳如是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好像是城西的庆和班,班主姓袁,听说以前在京城唱过几年,后来回了青州。”他顿了顿,狐疑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妇人今天在茶馆坐的那个位置,正对着东街口。而东街口往西走不远,就是庆和班唱戏的戏楼。”沈清辞说到这里,眼中掠过一抹了悟,“她选那个位置喝茶,也许不是为了等人,而是在确认戏楼那边的动静。段振声如果要用戏班作为掩护传递消息,那么庆和班,很可能就是他的藏身处。”
柳如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变成一声叹服:“真有你的。那我今晚去戏楼看看?”
“我去。”沈清辞站起身,“你还有别的任务。”
“什么任务?”
“去查庆和班班主袁四喜的底细。”沈清辞说,“他在京城唱过戏,唱了几年,为何又回了青州?这中间的时间点,有没有跟赵崇安倒台的时间对得上?这些细节查清楚了,比在戏楼里干坐着强。”
柳如是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成,那我去打听打听。”
两人分头出了客栈。沈清辞沿着青石街道朝城西走去,天色已近黄昏,晚风里带着炊烟的气息。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和胡琴的声响,像是戏楼那边正在排戏。她循着声音走去,拐过一道弯,一座挂着红灯笼的二层木楼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庆和班。
楼里正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似乎正在排一出老生戏。沈清辞没有急着进去,在楼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随风晃动。
门内隐隐透出灯火与人声,一切看起来都与寻常戏楼无异,只有她心里明白,这扇门后面,或许藏着一场她看过太多次的杀局。她没有推门进去,只远远地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她在心中默默记下了戏楼的位置和方位,准备等柳如是查到结果之后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