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夕阳将青州城染成一片暖橙色时,柳如是带着消息回来了。他进门便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凉茶灌下去,抹了抹嘴,坐到沈清辞对面。
“查到了。”柳如是开口,“庆和班的班主袁四喜,确实是京城唱戏出来的,早年工老生,嗓子好,在京城也小有名气。但约三年前他忽然散了自己的班子,带着几个人回了青州。对外说是岁数大了唱不动了,想落叶归根。可我问了京城那边的一个熟人——你猜怎么着?他跟李家的四小姐有过一段旧事,李老太太一直不待见他。他回青州,表面上是落叶归根,实则是被人赶出京城的。”
“李家?”沈清辞微微蹙眉,“哪个李家?”
“太常寺少卿李元辅家。”柳如是压低了声音,“李元辅虽然官不大,但跟赵崇安沾着亲。当年赵崇安在朝中如日中天,一个戏子想迎娶他家庶出的四小姐,李老太太哪里肯松口。后来袁四喜离开京城,不久李四小姐也出了家。里头的因果,外人说不清,但时间对得上。”
沈清辞听完,沉吟片刻:“袁四喜和赵崇安是那之后才搭上线的?”
“这个就不知道了。”柳如是摇头,“但袁四喜从京城回青州之前,曾在赵崇安的府上唱过堂会。唱的不止一回,前后去了至少三次。这些都是旧事,京城梨园行的人多少知道一些。我那个熟人还说,袁四喜的字写得好,赵崇安喜欢他的字,还让他帮着抄过几回文书。”
抄文书。
沈清辞的目光霍然一闪。一个能替首辅抄写文书的戏班班主,手里经手过的秘密恐怕比寻常官员都要多。赵崇安倒台后,他知道的东西足够他死上十回,也救他十回。若他手里握着赵崇安和段振声之间有来有往的笔墨,那段振声就绝不可能放过他。但他没有被杀,反而安然在青州开着戏班,还能让那个妇人在茶馆里远远望风……这只能说明,他要么已经投靠了段振声,要么也在这张网里身不由己。
沈清辞决定亲自去看看。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将短剑贴身藏好,又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锭银子和两本旧医书,扮成一个来青州访友的年轻书生。柳如是本要同去,被她留下了:“你方才在茶馆露过脸,那妇人若还在附近盯着,看到你跟着我进戏楼就露馅了。我一个人去,有门内的人照应,不会有事。”
柳如是虽然不太情愿,但也明白她说得在理,只叮嘱了一句:“当心。”
庆和班的戏楼在黄昏后渐渐热闹起来。门口的伙计招呼着进出的客人,楼上茶座已经坐了大半。沈清辞要了一个二楼靠栏杆的雅座,叫了一壶龙井和一碟瓜子,像其他听戏的客人一样悠闲地坐着,目光却透过栏杆,暗暗打量着戏楼的布局和来往之人。
戏台上正唱着一出《空城计》,扮诸葛亮的老生嗓音苍凉,身段稳健,一招一式都透着多年功底。沈清辞的目光在那老生脸上停了一瞬——那应该就是袁四喜本人了。他的扮相清癯,眉眼间自带一股书卷气,如果不开口,确实像个教书先生多过戏子。
沈清辞的注意力在袁四喜身上停留了一阵,又移向台下。楼下大堂里坐着三教九流的人,有的听到入神处摇头晃脑,有的嗑着瓜子喝着小酒。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妇人。她收回目光,正要喝茶,忽然注意到楼下靠门的位置多了一个人。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头上戴着一顶方帽,像是商号里的账房先生。他进门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叫了一壶茶,却没有在听戏,目光时不时地朝着戏台侧方的楼梯口瞥去。那楼梯通往戏台后方的化妆间和更衣室,通常不对外开放。
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这个人坐在那里看了半个时辰的戏,茶喝了两杯,瓜子却没动过几颗,目光却始终在打听戏台后方的情况。如果不是她观察仔细,很难注意到这些细节。
那个人是谁?沈清辞没有惊动他,继续坐在原处,看似漫不经心地剥着瓜子。戏台上的《空城计》唱到尾声,袁四喜一甩水袖,赢得满堂彩。他退入后台后,那个靛蓝长衫的账房先生也跟着站起了身,丢下几个铜板,沿着侧门出去了。
沈清辞等他走出了戏楼,才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下了楼。她从侧门出去,沿着那条小巷走了两步,就见那人正站在巷口,像是等人的样子。她装作路过,从他身边走过时,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人面色白净,下巴上有一颗黑痣,手指细长白皙,掐着折扇的姿势透着几分别扭。他见到沈清辞走近,朝她打量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没有多看她。
沈清辞走过去,走到巷口拐角处停了下来,侧身靠着墙,回头朝那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已经朝戏楼后院走去,步伐很快,明显是去寻人的。
沈清辞没有跟着他进院,而是绕到了戏楼侧面的一条窄巷里。这条窄巷正对着戏楼后院的厢房,透过一道半掩的木窗,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她看到那个靛蓝长衫的人站在后院的天井里,与一个穿着短打的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接过对方递来的一个小纸卷,收进袖中,转身匆匆离去。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显然两人早已熟识。
沈清辞靠着墙壁,默记下那短打男人的长相,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巷子。她没有回客栈,而是又绕回了戏楼正门,重新上了二楼雅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茶水已经凉了,她又叫了一壶热的,继续慢悠悠地看戏,目光却落在袁四喜方才隐入的后台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夜戏散场,她才沿着人流出了戏楼,回到客栈。柳如是还在等她,见她进门连忙站起来:“怎么样?”
“有收获。”沈清辞将茶盏放下,低声说,“袁四喜的戏班后院,有人在传递消息。一个穿靛蓝长衫的账房先生,从袁四喜的伙计手里拿了一个纸卷带走。那个人不是庆和班的人,也不在戏楼常坐的客人里,但行事很有条理,不像是第一次来做这种事。”
“是那妇人一伙的?”
“现在还不确定。”沈清辞说,“但袁四喜确实不干净。他那戏班的后院,人在私下来来往往,明面上的戏台只是个幌子。”她顿了一下,“明日我以看病的名义,再去一趟庆和班。”
“看病?”柳如是眨了眨眼,“唱戏的也要看大夫?”
“袁四喜唱了大半辈子老生,年岁渐长,嗓音和腰腿都会出毛病。一个外地来的大夫登门拜访,给班主问诊看脉,这在梨园行里再正常不过。”沈清辞淡淡地说,“进了他的后院,总比坐在戏楼里干瞪眼强得多。”
柳如是恍然大悟,不由笑起来:“沈大夫这一招真是防不胜防。好,那我明天在附近守着,有事你咳嗽一声。”
当夜无话。次日一早,沈清辞提着药箱来到庆和班门前。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门找到戏班的管事的,递了名帖,说自己是外乡游方的大夫,听闻袁班主早年嗓子落过病根,特来拜访,看是否能帮着调理。管事的接过名帖打了几个转,让她在门房等一等,自己进去通传。过了一会儿,管事的返回来说道:“班主请您进去。”
沈清辞随着他穿过幽窄的过道,进了后院。白日的戏楼安静许多,没有夜里的锣鼓与唱腔,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袁四喜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正不紧不慢地啜着茶。他见沈清辞进来,放下茶壶,起身拱了拱手:“有劳大夫亲自跑一趟。我这嗓子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唱得太多,损了气,如今一到换季就发紧,说话多了就哑。”
沈清辞还了礼,请他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搭他的脉搏。指尖按上去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袁四喜的脉搏沉稳有力,显示他身体状况并不差,但寸脉处确实有一丝虚涩,是旧疾留下的余患。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又问了几句关于咳嗽和痰的细节,袁四喜一一答了,言辞平和,毫无纰漏。
沈清辞开了一张方子,告诉他如何煎服调养,又闲话了几句,正要起身告辞,袁四喜忽然开口:“大夫,听口音您是京城来的?”
沈清辞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平静地说:“在京中住了几年,算半个京城人。”
袁四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京城是个好地方。我在那儿唱了十几年的戏,说起来,倒是有点想那个台子了。”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沈清辞分明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她没有接话,只是含笑拱了拱手,提着药箱告辞离去。
出了庆和班的门,她沿着巷子走了一段,拐过弯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安静的木楼。晨光落在楼顶瓦片上,泛着金色的光,看起来十分安详。
可她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的,远比她来之前预想的更复杂。袁四喜刚才那句“京城是个好地方”,听着是怀旧,可她总觉得,那话的背后藏着的,是一张还没来得及掀开的底牌。
她收回目光,朝客栈的方向走去。手里的药箱轻轻晃荡着,箱底压着方才悄悄从袁四喜座椅旁摸到的一角纸片,纸片上的字迹还没细看,但摸着那薄薄的纸质和折痕,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