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回到客栈反手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将药箱放在膝上,掀开箱盖。箱底垫着一层软布,布下压着她方才从袁四喜座椅旁顺出来的那角纸片。她将纸片取出,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张对折的小纸片,约莫两指宽、一掌长,颜色微微泛黄,纸边有些卷翘,像是被贴身带过许久。纸上的字迹是蝇头小楷,因年头久了墨色已发灰,但笔锋端正清晰,不至于辨不出来。她将纸片凑近窗边的光线下细看,只见上面写着:“牛首山青云观,水井南行十步,柏木匣。见信可凭此物往朔州投故人。”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短短二十余字,像是一张货真价实的信引凭据。柏木匣。朔州故人。沈清辞的目光在“朔州”二字上停了许久。赵崇安的旧部三地中,云州、朔州、冀州——其中朔州是当年赵崇安发迹之前任职过的地方,他在那里经营多年,根基最深。若这份字条所指的是藏在朔州某处的关键物证或信物,那也就意味着段振声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要回朔州去取的东西,恐怕远比她之前猜想的更加值钱。
她翻过纸片,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其他字迹。她又将纸片凑近鼻子轻轻嗅了一下——有淡淡的檀香味,像是存放的箱笼中熏过香。这种香是京城官宦人家惯用的一种香料,不是青州寻常百姓家里会有的。也就是说,这张字条,很可能是从京城带出来的旧物。这和袁四喜在赵崇安府上抄过文书的旧事,对得上。
沈清辞将字条重新叠好,压进药箱底的夹层里,盖上箱盖。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心里反复盘算着那张字条的来路和用意。
袁四喜把这样一张字条随手放在座椅旁,究竟是真的粗心大意,还是故意让她看到的?如果是故意……那说明袁四喜早已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她来庆和班的目的。他让她看到这张字条,是在给她指路,还是在设陷阱?
门内,卫止戈的声音低低传来:“你怀疑他。”
“嗯。”沈清辞没有否认,“他太坦然了。一个戏班班主,面对一个从京城来的陌生大夫,不该那么坦然。他不是不知道我是谁,但他表现得好像根本不在意。”
“那就查。”卫止戈说,“查那张字条上的地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若真的挖出东西,说明他有心给咱们递线索;若只是个空饵……那就更要查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将药箱收好,换了身轻便衣裳,揣上短剑,从客栈后门绕了出去。
牛首山在青州城郊以西约十里外,因山头形似牛首而得名。山不高,但树木茂密,山道蜿蜒曲折。青云观建在半山腰的一片台地上,规模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落,香火冷清。沈清辞沿着山路走了约一个时辰,才看到观门前那棵歪脖子的老松。松树下有个小童在扫地,见了她也不惊讶,问了一声“居士从何处来”,听她说是进香游玩的,便指了指正殿的方向,自顾自地继续扫他的地。
沈清辞穿过正殿,没有在神像前停留,径直绕到殿后。后院有一口水井,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发亮,井边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她环顾四周,院中没有旁人,便快步走到井边,朝南走了十步,停在一棵碗口粗的柏树下。柏树根部泥土微微隆起,像是被翻动过又踩实了的痕迹。她蹲下来,用短剑的剑柄在那片泥土上轻轻敲了两下,底下传来的声响中空洞回响。
土下有东西。
她小心地拨开表层的泥土,约莫挖了两寸深,指尖触到一块硬物。她小心地将周围的土拨开,从泥里起出一个约有成人两拳大小的黑色柏木匣子。匣子没有上锁,只在合缝处封着一道蜡印。她撬开蜡印,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薄薄的红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铜牌,牌面上刻着一只飞鹰、以及一串她不曾见过的铭文。此外还有一封书信,平常的绵纸信封,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私印。沈清辞没有急着拆信,先将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铜牌做工精致,年代感极足,鹰纹与铭文都清晰有力。她虽一时认不出具体来历,但直觉告诉她,这枚铜牌的分量绝不轻。她又低头去看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称呼,只写着“敬启”二字。她将信封口拆开,抽出信纸展开。
纸上写着三行字:“段某见信如晦,朔州之事急切,高堂亦盼君来,万望早日动身。”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着一个“朝”字的印痕。这个“朝”字代表了什么,是一枚代号还是一处官署,她无从判断,但她熟悉这世上很多暗语——这封信很可能就是段振声与朔州方面的联络密信,而那枚铜牌,是接头信物。
若她所料不错,只要带着这枚铜牌去朔州,就能顺藤摸瓜接触段振声藏在中原的那条线。
沈清辞将信纸仔细折好,将那枚铜牌用帕子裹好,一起放入药箱的夹层里,又将柏木匣原样埋回土中。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后,才从侧墙翻出青云观,沿着山路快步下山。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暮。柳如是正坐在房中等她,见她回来,忙起身问:“怎么样?挖到什么了?”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从药箱夹层中取出那枚铜牌和书信摆在桌上。柳如是凑过去看了看铜牌,又看了那封信,眉头拧起来:“朔州?”他抬头看向沈清辞,“你打算去?”
“嗯。”沈清辞应道,“这枚牌子既然是指向朔州的信物,那我就去一趟朔州,沿着这条线查下去,看段振声到底在那边藏了什么。京城那边,太子自然有他的安排。我在外头替他把网撒得更大些,两头合拢,才免得给段振声留下空隙。”
“那我跟你一起去。”柳如是说。
“你留下。”沈清辞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青州这边还需要有人盯着。袁四喜那边,你多留意着。他给我的这张字条未必完全可信,但他既然递了这个话出来,就说明这个人多半还有别的底牌。你留在青州,替我看着他的动向,也替我接应太子的消息。”
柳如是沉默片刻,显然有些不甘心,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吧。你一个人去朔州,可得小心些。”
“放心。”沈清辞说,“我身边从不缺帮手。”
她说着这话时,目光微垂,落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门内,几道或沉静或躁动的意识都安静地停驻着,等待着她的召唤。柳如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虽不能完全明白,但也猜到几分,不再多说。
当夜沈清辞备好了行装。次日一早,她骑上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青州西门出发,朝朔州方向疾驰而去。晨光里,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化为官道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青州城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而前方的朔州,已经被拉起的弓弦瞄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