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州到朔州,少说也有七八百里路,正常赶路至少要七八天光景。沈清辞没有走官道。她选了条僻静的乡间小路,沿着河岸向东行了两日,在第三日傍晚抵达一处名叫白石镇的小地方。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一家挂着旧幌子的客栈。她下马投宿,要了一间后院的单间,又让店家送了一桶热水上来,洗去一身风尘。
入夜后她坐在窗边,借着油灯的光,将那份从袁四喜处得来的字条和密信、铜牌又看了一遍。字条上那句“见信可凭此物往朔州投故人”的措辞,她越看越觉得有深意。
“投故人”而不是“找故人”,这个“投”字透着一种投靠、依附的意思。也就是说,持有这块铜牌的人,到了朔州后应当是去投靠某个与段振声有旧交的人家,而非仅仅接头交易。字条的地点写的是“青云观”,而密信中提到的又是“高堂”,隐约像是在说朔州有个什么人值得去倚仗。这个人不一定自己涉事多深,但必定是赵崇安旧网中可靠的一环。
沈清辞收起字条,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窗外月色漫进屋内,将墙角映成一片淡白。她闭上眼,思绪渐渐沉入那片门内空间的边缘。门内很安静,几个人格都没有出声,仿佛也在酝酿着接下来的一场远行。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她继续上路。从白石镇往北走,地势逐渐抬高,官道也渐渐窄成一条土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和麦田。四天后,她到了朔州境内的第一座县城——平朔县。
朔州不比青州繁华,县城城墙低矮,街道也窄,但胜在民风淳朴,街面上倒是干干净净。沈清辞牵着马在街上走了一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来,又到城中转了一转。
平朔县离朔州城还有几十里路,是通往朔州城的一处门户。县志上说,这地方古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北有一片开阔的旷野,再往北就是朔州城所在的河谷平原。
沈清辞之所以没有直接去朔州城,是想先在平朔落脚,打听清楚朔州那边的情况,再决定如何行动。
她到城中的茶馆坐了一下午,听本地人聊天闲谈。茶馆里消息混杂,有说今年雨水好的,有说东头张家娶媳妇的,也有说朔州城近来不太平的。
一个卖炭的老汉端着碗茶,压着嗓子跟同桌的人说:“你们听说了没有?朔州那边前阵子来了个大官,住在城东的宅子里,出门都带着兵丁。有人说是京城派来的巡视使,也有人说是北边鞑靼那边派来的细作,谁知道呢。”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插话,只再听了一会儿,便付了茶钱出了茶馆,沿着街道慢步走回客栈。
当夜,她在房中铺开纸笔,写了一封短信,将白石镇、平朔县及茶馆听来的消息都简要记下,封好交给店小二,托他送到城中一间杂货铺,那是太子布下的暗桩。她知道萧景琰接到信后自然会明白她下一步的打算。
第二天一早,她又骑上马,从平朔县出发,沿着官道向北走了大半天,终于远远望见了朔州城的城墙。城墙比平朔更高更厚,城头上飘着几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官道上来往的行人车马也不少,看样子朔州城并没有因为外头的风浪而戒严,市面还算太平。
沈清辞勒马立在土坡上,远远望着那座灰扑扑的城池,目光沉静。她此行来朔州,既没有太子手令,也没有官方文书,只有一个隐匿的身份,一枚来历不明的铜牌和一句指向模糊的密信。
贸然进城,若是撞上段振声布下的人,等于自投罗网。但她没有选择绕路拖延的余地,如果铜牌所指的那条线已经在被段振声疯狂清洗,每多等一天,能找到的活口就少一分。
她收回目光,催马下了土坡,朝朔州城的城门缓缓行去。城外官道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风过时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她握紧缰绳,感受着城门越来越近,心中那根弦也随之绷得越来越紧。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兵丁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查验过路引后,放她进了城。朔州城内的街道比平朔宽了许多,两旁商铺林立,贩夫走卒穿行不绝。
沈清辞牵着马沿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挂着“平安客栈”幌子的门前停下来。她将马交给伙计,要了一间二楼靠街的房间,简单收拾了行装,便下楼向前台打听城中的情况。
掌柜的见来客是外地人,倒也热络,一边打着算盘一边跟她随口闲聊。
沈清辞几杯茶功夫,从掌柜这里得知城东住着一位告老还乡的赵姓老大人,但这位赵老大人很少出门,也不见客,只偶尔有马车从他的宅子里进出。沈清辞听着掌柜的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地转动着。赵姓老大人。又住在城东。
沈清辞放下茶碗,付了房钱,出了客栈,朝城东方向走去。她没有直接去找那位赵老大人的府邸,而是沿着他宅子周围的街道走了一圈,将地形暗暗记在心中。
那是一处三进的大宅院,门前蹲着两座石狮子,门楣上的匾写着“赵府”两个字,漆色犹新。看似体面,却透着一种深居简出的疏离感。
她没有靠近大门,只在巷口远远望了一眼,便转身离开。回到客栈,她关上房门,在灯下摊开纸笔,慢慢写下一行字:“朔州城东,赵府,三进院落,门庭冷落,却有马车夜行。”写完后她搁下笔,将纸翻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在心里反复推敲着线索与推测之间是否还缺着什么。
铜牌上那只鹰,袁四喜说的那位“故人”,以及这座赵府,三者之间必然有联系。
如果赵府里住的根本不是告老还乡的京官,而是段振声在朔州的一枚棋子,那么这枚铜牌,也许就是叩开赵府大门的那把钥匙。但贸然带铜牌上门,那等于把自己的身份底牌一次性亮了出去。稍有闪失,怕是连退路都没有。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掀开窗帘一角,只见两名骑士沿街纵马而过,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认出那两匹马的步伐,是习过骑射的军马。朔州城里有军人走动不算稀奇,但那两人纵马扬鞭、目中无人的姿态,却不像普通守军。她放下窗帘,心中的弦又绷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