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赵府

作者:费EZ 更新时间:2026/9/16 10:28:19 字数:2221

那两骑消失在夜色中后,沈清辞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才放下窗帘,回到桌边坐下。她脑中反复回想着掌柜说的“赵姓老大人”——朔州姓赵的人家不少,但能在城东占据三进大宅、门前蹲着石狮子、进出还有马车的赵家,在朔州城里恐怕数不出第二户。而让她真正在意的,是这位“赵老大人”与赵崇安之间是否有关联。

如果这赵府是赵崇安旁支或旧部所设的据点,那么段振声将接头地点安排在这里,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她手里握着那枚铜牌,正像握着一把能打开一扇未知之门的钥匙。但这扇门后等着她的究竟是友是敌,她还看不分明。

次日一早,沈清辞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又绕着赵府所在的街巷走了一圈。她发现赵府的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巷子通向外街,可供马车出入。后门的门轴比寻常人家粗壮许多,显然是为了承载频繁开关。门前的青石板路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印,一看就是长期有重车经过留下的。

一个告老还乡的京官,家里哪来这么多重车出入?她将这个疑点默默记下,然后走到赵府正门前,整理了一下衣冠,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内过了片刻才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仆打开一条门缝,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您是?”

“在下姓沈,是个游方大夫。”沈清辞拱手道,“听闻府上老太爷身子不适,晚辈特来拜访,看看能否为老太爷尽一份力。”

老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将门拉开了一些:“您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沈清辞站在门口等着。不多时,老仆返回,引她进了前厅。前厅的陈设并不奢华,但处处透着考究——红木家具擦拭得锃亮,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的案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一个穿着墨绿色锦袍的老者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温和地打量了她一番。

那老者约莫六十出头,面容清瘦,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温和而不失锐利。他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先生辛苦了。老朽姓赵,名唤赵元朴,早年做过几年京官,如今回乡养老。年纪大了,身上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有劳先生跑一趟。”

沈清辞还了礼,上前请老者伸出手腕,搭脉问诊。老者的脉搏平稳有力,只有些微气血亏虚之象,是寻常老年人的通病,并无大碍。她如实说了,又开了几味温补的方子,叮嘱了一些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赵元朴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态度和蔼。

按说诊完脉、开了方,她该起身告辞了,但沈清辞没有急着走。她将药箱合上,像是随意地开口:“赵大人从前在京城做官,做的哪一部?”

“户部,做了些文书上的事。”赵元朴笑道,“都是些琐碎差事,不值一提。”

“那您可曾听说过一个叫段振声的人?”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寻常,像只是在闲聊时随口一问。

赵元朴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暂,若不是沈清辞一直留意着,几乎看不出来。他很快便恢复如常,放下茶盏,面上带着一丝困惑:“段振声?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不过一时想不起来了。怎么,先生认识这个人?”

沈清辞笑了笑:“晚辈也是听人提起的,说他在京城做过幕僚,学问不错。既然大人想不起来,那便算了。”她说着站起身,拱了拱手,“打扰大人了。若大人吃着药有什么不适,差人往平安客栈送个信即可,晚辈这几日都在城中。”

赵元朴也站起身,客气地让老仆送她出门。沈清辞出了赵府,沿着来路走了几步,拐进一条巷子后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青砖高墙的大宅,目光微沉。

方才她问出“段振声”三个字的时候,赵元朴端茶的手顿了那么一下。那一下,足够她确认一件事——赵元朴认识段振声。而且不仅仅认识,还对此人的名字极为敏感。一个告老还乡的京官,听到一个旧日幕僚的名字,不至于会有那样的反应。除非那个名字背后牵连着不能被人提起的秘密。

她没有急着回客栈,而是在巷子里站着,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果然,赵府后门忽然打开,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出来,沿着巷子朝另一个方向匆匆而去。他的步伐很快,时不时回头张望,显然是在赶着去送什么消息。沈清辞等他走远了,才从巷子里出来,远远地跟了上去。

那年轻男子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家挂着“张记油坊”招牌的小店。他在店里待了片刻便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小坛油,像是真的来打油的。但沈清辞注意到,他进店时两手空空,出来时除了那坛油,袖口似乎鼓了一些,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她没有打草惊蛇,只记下了油坊的位置,便转身回了客栈。当晚,她托客栈的伙计往平朔县那边送了一封信,让太子安插在平朔的暗桩替她查一查张记油坊的底细。

第三天傍晚,回信到了。油坊的老板姓张,名唤张敬之,祖籍朔州本地,经营油坊已有十几年。表面上看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但暗地里,他曾经在赵崇安的荐书下,替北方三镇的军队供过两年的军粮。后来赵崇安倒台,他回了朔州,重操旧业开油坊,再没跟官面上的人有过往来。

一个替赵崇安供过军粮的油坊老板,一个听到段振声名字会端茶手顿的告老京官,一个藏身于戏楼后院的戏班班主——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在暗处织成了一张网。而这张网的绳结,都系在段振声一个人的手上。

沈清辞放下信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她心里已经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段振声在朔州布下的这张网,不只是为了传递消息、安插眼线。这些人都与赵崇安的旧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赵崇安旧部的三地守将,正是鞑靼第一刺客影杀入中原后串联的对象。

段振声通过这些旧人,将赵崇安残存的影响力一根根接起来,在暗处编织着一条看不见的通道。这条通道的一端是中原内部,另一端,或许已经延伸到了北边的草原上。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然后起身收拾好行装,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明天她还要再去一趟赵府。这次,她要带着那枚铜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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