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清辞再次来到赵府门前。这一次她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后门，叩响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还是那个老仆，他见是她，面上露出一丝迟疑：“先生怎么从后门来了？”
“有些话不便从前门说。”沈清辞声音平静，“烦请转告赵大人，就说昨日来给他诊脉的大夫，今日带来了一件东西，想请他当面看一看。”
老仆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回去通报了。不多时，赵元朴亲自来到了后门口。他依然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穿着家常的灰蓝色袍子，手里没有拄拐，步伐稳健。他看到沈清辞，点了点头，引她进了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案几、两把椅子、一壁书架。赵元朴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望着她：“先生方才说带来了一件东西，不知是什么？”
沈清辞没有答话，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案几上。铜牌在晨光中泛着古旧的光泽，鹰纹和铭文清晰可见。
赵元朴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时，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微缩，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那枚铜牌看了足有十数息，才缓缓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枚牌子……你从哪里得来的？”
“青州，庆和班。”沈清辞如实说道，“袁四喜给我的。”
赵元朴的目光闪动，仿佛这两件事在他心中激起了复杂难明的波澜。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袁四喜肯把这枚牌子给你，说明他信你。”他顿了顿，“但这枚牌子意味着什么，你可知道？”
“带着它来朔州投靠故人。”沈清辞说，“这是字条上写的。”
赵元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个乌木盒子，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他将信放在案几上，与那枚铜牌并排摆在一起。
“这枚铜牌叫鹰符，是赵崇安在世时亲自督造的。一共只铸了三枚，由他亲自保管，交给他最信任的三个人。一枚给了段振声，一枚在袁四喜手上，另一枚……”
赵元朴的声音低了下来，“另一枚，在老朽这里。我和段振声、袁四喜，当年都在赵崇安手下当差，替他在暗中经办过不少事。外人只知道赵崇安官拜首辅、权倾朝野，却不知道他在朝堂之外还养着一批暗线，替他收集消息、经营耳目、传递密信。这枚鹰符，就是调动那批暗线的凭据。”
沈清辞目光在那枚铜牌上停留了片刻：“所以，袁四喜把鹰符给我，不只是为了让我来朔州找故人，更是为了让我借用赵崇安的旧日暗线？”
赵元朴点了点头，神色复杂：“袁四喜这个人，心里精着呢。他退出京城回到青州之后，本想安分过日子，可段振声不愿意放过他，一再逼他交出曾经的暗线名册。他一直没有交，如今他将鹰符转交给你，也等于是把段振声一直盯着的那块烫手山芋挪到了你手里。”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清辞，“你可接稳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阵，将那枚铜牌收好：“赵大人，您手里既然也有一块鹰符，想必也有一条暗线。段振声近来正在朔州一带活动，他做事狠辣，专杀知道内情的人，您在这里，算得上安全吗？”
赵元朴苦笑了一下：“正是因为不安全，我才闭门不出，连正门都很少开。我那后门出入的马车，名义上是给药铺送货，实际上是暗中与袁四喜、以及朔州周边几个旧人互通消息。段振声虽然知道我在这城里，但他一时还不敢动我。因为我手里握着的东西，他知道一旦逼急了递出去，他自己也讨不了好。”
“那您知道段振声现在在哪里吗？”
赵元朴的目光暗了暗：“他不在朔州城里。他在更北边的地方。具体在哪，我也说不准，但据我之前得到的消息，他很可能躲进了北面的燕然山一带，在那里跟鞑靼的使节暗中会面。他打算借鞑靼的兵力，趁中原内乱之际挑起战事，好从中渔利。”
沈清辞的瞳孔微缩：“他敢通敌？”
“他还有什么不敢的。”赵元朴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赵崇安倒台之后，他没了靠山，又不甘心就此沉寂，便铤而走险，想要借外敌之力东山再起。若让他得逞，中原北疆怕是要再起刀兵烽火。”
沈清辞的手指按在那枚铜牌的纹路上，感受着那凹凸的刻痕。赵崇安留下的这张旧网，远比她想象中更加盘根错节，而段振声的野心也比她预判的更加危险。她必须赶在段振声与鞑靼真的达成合流之前，将那根线彻底剪断。
她站起身来，朝赵元朴拱了拱手：“多谢赵大人告知实情。晚辈心里有数了。”
赵元朴也起身，从案几下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是我这些年陆续收拢的几封信笺，都是从段振声手里流出过的诏书底稿和密函底本。你带在身上，若路上遇到段振声的人为难你，这些东西或许能派上些用场。”
沈清辞接过布包，郑重收入怀中。
从赵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她沿着来路走了几步，在巷口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安静的大宅。
赵元朴方才那段话信息量极大，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但有一点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她面前——段振声现在燕然山一带，与鞑靼暗中勾结，而她要做的，就是赶在他完成合流之前，断掉这条通路。
她快步走回客栈，关上房门，将赵元朴给的布包和那枚鹰符一起锁入随身的铁匣中。窗外的朔州城依旧车水马龙，仿佛没有人知道这座城池正站在一场风暴的边缘。她站在窗前望了一会儿街景，回身在桌边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沉静而深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