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北行

作者:费EZ 更新时间:2026/9/17 9:01:19 字数:2330

沈清辞没有在朔州城多作停留。与赵元朴告辞的当日下午,她便收拾好行装,退了客栈的房,牵马出了北门。临行前,她让客栈伙计往平朔县送了一封信,将自己探得的情报和赵元朴提供的消息一并写清,请暗桩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

出城之后,她没有沿官道疾行,反而先绕了一段小路,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重新折回正道。朔州城渐行渐远,城头那几面旗帜最终缩成灰蒙蒙的一片轮廓,隐没在黄尘与暮色之间。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草和沙土的气息。这条路通向的地方,比青州冷得多,也荒得多。

沿途的风光越来越苍凉。官道两侧的村庄渐渐稀疏,田野变成了大片枯黄的荒草与碎石地,偶有几棵孤零零的老树,枝丫被北风刮得歪向一边,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脊梁。

远处山峦起伏,黛青色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上,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路上行人稀少,偶尔遇到一两个赶着驴车的皮货商或背着行囊的行脚僧人,都是行色匆匆,远远的便互相错开,不多言语。

她白天赶路,夜间宿在沿途的集镇客栈里。走了三日,那晚歇在朔州以北最后一座集镇白杨镇。这地方再往北几十里就进了燕然山的范围,客栈简陋,只有一间土坯房,门前挂着褪色的酒幌。掌柜是个半瞎的老汉,也不太说话,给她端了一碗热汤面和一碟咸菜,便自顾自地靠在柜台上打盹去了。

沈清辞坐在角落的桌边,低头吃着面。客栈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屋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正要起身回房,忽然停住动作,侧耳听了听。

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远处有马蹄声,蹄声急促而不凌乱,像是有经验的人骑着马在快速赶路。那声音由远及近,到了客栈门前,又渐渐远去了。沈清辞等了片刻,确认那马蹄声彻底消失了,才站起身,走向后院。窗外只有半轮冷月,月光落在空旷的街道上,将沙土染成一片灰白,不见任何人影。

她关上窗,吹熄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门内传来一声沉缓的呼吸。她凝神听了一会儿,是卫止戈,他没有开口,但她能感觉到他那道意识在门内缓缓踱步,像一头在笼中徘徊的困兽。

“你担心段振声真的说动鞑靼?”沈清辞低声问。

“不担心。”卫止戈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他说的不过是借兵、割地、互通有无那一套,做幕僚的惯会画大饼。鞑靼那边的人也不傻,不会只凭他几句话就兴师动众。他真想让鞑靼出兵,得拿出真金白银或者实打实的军械粮草做抵押。”

“那他有没有这个能力?”

卫止戈沉默了一瞬:“有。赵崇安在朔州这边经营多年,暗地里存了一批军械和粮草,专备不时之需。段振声作为他的心腹幕僚,多半知道那批物件的存放位置。若他拿这个做饵,鞑靼那边确实有可能动心。”

沈清辞心中凛然,掌心里不自觉地渗出一层薄汗。

次日天明,她继续北行。出了白杨镇以后,官道渐渐变成山间土路,路面颠簸不平,两旁的林木也密了起来。地形起伏越来越明显,有时候转过一道弯,整片开阔的原野便从视野中消失,只剩下两侧森然的山壁和头顶那一条窄窄的天空。朔风刮得更烈,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不得不将领口收紧,在马上弓下身子。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她在一片溪边的平地上停下来,让马喝水休息。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雪水,清冽刺骨。她蹲在溪边掬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对岸的一片灌木丛。

灌木丛的枝叶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她即刻警醒,但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弯腰掬水,仿佛毫无察觉。同时,她的余光透过水面反射的倒影,捕捉到对岸灌木丛后隐约有一个暗灰色的轮廓,伏得很低,几乎与周围的枯草融为一体。

她掬水的动作没有停顿,脑中却在飞速运转。那人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她出朔州城时明明仔细确认过身后无人跟踪,这一路上也始终留神戒备,没有发现异常。可那人能无声无息地缀在她身后这么久,直到此时才在她面前露了破绽,这份跟踪的功夫,绝非寻常盗匪所能有。

她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身,像是打算继续赶路。但走了两步后,她忽然停下来,偏过头,朝着那片灌木丛的方向朗声开口:“跟了我这么久,不打算出来见个面吗?”

灌木丛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身影缓缓从丛中站了起来。

那是个穿着灰褐色毛皮短袍的年轻男子,身形瘦削,肤色偏黑,五官分明,带着明显的北方游牧民族特征。腰间挎着一把弯刀,手里没有兵器,面上一片平静,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他没有走向沈清辞,而是隔着溪水站在原地,用生硬的汉话开口:“你是沈清辞?”

沈清辞没有否认:“你是谁?”

“我叫阿古达木。”年轻男子说,“漠北哈丹部的斥候。我们首领想见你。”

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你们首领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阿古达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首领只让我在这里等着,说这几日会有一个中原的大夫经过,让我请她一见。”他顿了顿,像怕她不信任似的,又补了一句,“首领说了,我们没有恶意。”

沈清辞没有立刻答话。她目光平静地望着对岸的年轻斥候,脑中快速权衡着利弊。一个漠北部族的首领,知道她会从这里经过,还派了斥候在此专门等候——这意味着她的行踪,早在她踏入这片地界之前,就已经被人料到了。

这件事本身就有两种可能的解释:要么这个首领眼线遍布,早在她进入朔州时便已盯上了她;要么,有人提前将她的行程传递给了这个部族。

门内,江逐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味传来:“哈丹部?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北边草原上算是一支不小的部族。他们首领好像叫巴图,据说兵马不多,但很能打。他们跟鞑靼王庭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有时候合作,有时候各走各路,是个不好拿捏的硬茬。”

沈清辞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些信息,然后望向阿古达木:“你们首领要见我,总该告诉我为什么。”

阿古达木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值得信任。最终他只简短地答了一句:“他说,为了段振声的事。”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她握了握缰绳,望向那道清澈的溪流和对岸那个沉默站立的年轻斥候,衡量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带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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